伊朗战争陷入僵局: 美国只要坚持到底就能获胜
詹姆斯·F·杰弗里（James F. Jeffrey）现任华盛顿近东政策研究所菲利普·索隆兹杰出研究员。他曾在七届美国政府中担任外交官。2018年至2020年，他担任叙利亚事务特别代表和击败伊斯兰国全球联盟特使。周四9月3日，杰弗里先生在《外交事务》杂志发文向华盛顿献策－－只要现在的伊朗战争僵局坚持到底，美国就能获胜：
战争进行了六个月之后，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的战争已经陷入僵局。华盛顿和德黑兰都无法取得明确的军事或外交胜利。相反，双方发现自己陷入了相互封锁的局面，彼此封锁经由霍尔木兹海峡以及进入伊朗港口的石油和其他货物运输，而且没有明显的方法可以改变现状。满足对方提出的结束僵局的要求，代价如此之高，而维持僵局的代价又足够低，以至于在可以预见的未来，相互封锁已经成为美国和伊朗双方最不坏的选择。
这种局面对华盛顿而言或许并不理想，但它既避免了失败，也避免了局势升级。随着时间推移，它也对美国有利：封锁持续得越久，德黑兰的处境很可能比华盛顿恶化得更快。美国拥有充足的本国石油供应可以利用，而伊朗几乎全部的石油出口——因而也是其大部分硬通货来源——都已被切断。持续不断、逐渐加大对伊朗压力的封锁，可能使德黑兰在与美国谈判时变得更加灵活，从而达成一项华盛顿可以接受的妥协。挑战在于确保德黑兰不会选择通过升级袭击来应对其不断恶化的处境，从而引发另一场席卷整个地区并把美国卷入其中的冲突。
美国的政策应当集中于避免最具破坏性的意外情况，尤其是伊朗升级局势，并接受无限期维持双方封锁的局面。如果伊朗不愿让步，华盛顿可以缓慢削弱伊朗的经济和军事力量，同时确保德黑兰无法重建其在哈马斯2023年10月7日袭击以色列之前所拥有的强大地区地位。在现阶段，维持美国目前的态势，是进行——并赢得——这场战争最有效的方法。
最坏选择中的最佳选择
6月，华盛顿和德黑兰达成了一份谅解备忘录，首先建立停火并开放霍尔木兹海峡，随后在60天内签署一项永久协议，以解决双边关系中的长期问题，其中包括限制伊朗的核计划，以及取消美国和国际社会对伊朗实施的制裁及其他金融惩罚措施。但是，在达成最终协议之前，这项安排便破裂了，主要原因是伊朗未能完全开放海峡。由于外交解决方案毫无进展，华盛顿和德黑兰如今都希望，双方能够施加给对方的经济压力——而对伊朗而言，还包括对全球经济施加的压力——将迫使对方按照有利于己方解决封锁问题的条件重返谈判桌。
封锁给华盛顿带来了代价。维持海峡关闭正在推高美国的汽油价格并加剧通货膨胀，而随着11月中期选举临近，这成为一个尤其敏感的问题。如果伊朗找到办法限制每天绕过其封锁、经霍尔木兹海峡运输的数百万桶石油，价格还可能进一步上涨。而且，为了维持战争，美国已经消耗了许多关键弹药，并使其驻该地区部队承受了巨大压力。
但是，与以往的冲突相比，这项行动的代价相对可以承受。美国在阿富汗和伊拉克损失了数千人的生命，并花费了数万亿美元，而目前与伊朗的冲突已经造成18名美国军人死亡，花费很可能达到数百亿美元。（截至7月中旬，估算数字从375亿美元到超过1,000亿美元不等。）最重要的是，与其他任何替代方案相比，相互封锁具有一个优势，即华盛顿的政治领导人更容易接受这种选择。
如果美国在没有从伊朗获得任何让步——包括结束其封锁——的情况下完全撤出霍尔木兹海峡，那么即便对于非传统的川普政府而言，这也是不可想象的。这将使伊朗得以宣称取得了彻底胜利，并给德黑兰政权带来强大的心理鼓舞，从而抵消美国和以色列过去三年摧毁伊朗地区代理人网络所取得的大部分进展。而且，这很可能不会促使伊朗重新开放霍尔木兹海峡供船只自由通行——德黑兰很可能会坚持永久建立某种收费制度。随着华盛顿撤退，伊朗还可能恢复并重建其核计划，这对美国而言将是一场令人震惊的失败。
美国可以以相对较低的代价继续维持相互封锁。
军事升级对华盛顿而言是一个更加缺乏吸引力的选择。伊朗政权已经在一场大规模轰炸行动中生存下来；一场新的、甚至更加猛烈的攻势可能摧毁伊朗剩余军事能力的大部分，以及其能源、交通和通信基础设施，但这样的攻势无法保证德黑兰会接受美国提出的开放海峡或限制其核计划的条件。在已经经受了如此多旨在削弱其力量的袭击之后，伊朗剩余的领导层——他们在20世纪80年代的两伊战争中学会了忍受艰难困苦——不太可能因进一步的军事打击而屈服。此外，伊朗还可能通过打击海湾阿拉伯国家的基础设施以及消耗美国剩余的防空导弹进行报复，这将提高美国及其伙伴承担的战争成本。
美国的另一个选择是发动地面入侵，目标是以武力推翻伊朗政权。这将需要一场规模很可能与1991年“沙漠风暴”行动相当的军事行动，而当年的行动投入了超过50万名美国军人。这样的行动存在造成大量美国人员伤亡、给伊朗平民带来巨大代价以及使整个地区陷入混乱的风险。川普政府一直贬斥美国过去在中东进行的“永久战争”，而且似乎早在数月前就已经排除了这一选择。
因此，华盛顿的盘算是，与其他任何替代方案相比，封锁都是更可取的选择。封锁构成了一场缓慢推进的施压行动，其目的要么是迫使伊朗重返谈判桌，同意某种大致符合6月谅解备忘录所勾勒妥协方案的安排；要么是逐渐削弱伊斯兰共和国的经济和军事实力，并最终削弱其内部稳定。这类行动在历史上的成败记录不一，但它曾在1988年奏效：当时，在与伊拉克进行了八年战争，并在波斯湾与美国进行的一场海上对抗失败之后，伊朗通过从伊拉克撤军结束了敌对行动。
到目前为止，相互封锁给美国造成的代价一直处于可以承受的范围之内。尽管伊朗已经对海湾石油和天然气实施了六个月几乎不间断的禁运，但全球经济受到的损害微乎其微。7月，也就是战争进行到第五个月时，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仅将其对2026年全球国内生产总值增长率的估计下调了0.1个百分点——从3.1%降至3.0%——而且石油冲击“几乎没有证据显示产生了第二轮效应”。美国汽油价格在战争期间上涨了约38%，但该国经济增长率仍然保持稳定。更加严重的短缺可能进一步推高汽油价格，但由于美国目前生产的石油多于其消费量，华盛顿可以干预市场以压低价格。在这种情况下，美国能够以相对较低的代价继续维持相互封锁。
与你一起困在中间
伊斯兰革命卫队领导人迄今一直牢牢掌握着权力——而且似乎准备无限期地继续掌权。他们已经把伊朗转向危机经济，加强对民众的控制，并以牺牲伊朗人民为代价保护其军事计划。他们不愿接受类似谅解备忘录中的条件，因为这样做将使他们失去最后一件主要武器——关闭海峡的能力——并使他们面临核计划可能受到新的限制。（例如，在6月的备忘录中，德黑兰只是含糊地承诺稀释其高浓缩铀，而这正是华盛顿在降低伊朗核威胁方面的优先事项。）
然而，时间站在美国一边。如果华盛顿把封锁维持到11月选举之后，随着航班和旅游出行从夏季高峰下降，以及各国通过寻找替代能源供应方来改善自身的应对策略，关闭海峡对于伊朗的战略价值将会下降。而在伊朗，封锁对其石油出口造成的影响已经开始显现。8月，通货膨胀率同比升至80%以上，货币价值也一直在迅速下跌。伊朗领导层或许已经被战争磨炼得更加坚硬，但该国经济最终仍然需要石油出口和减轻制裁才能生存。经济压力已经促使包括总统马苏德·佩泽什基扬（Masoud Pezeshkian）在内的一些政治领导人提出，重新接受与美国达成的谅解备忘录中的条件。
伊朗经济最终仍然需要石油出口和减轻制裁才能生存。
但是，如果经济压力使德黑兰陷入绝境，最终掌握决策权的伊斯兰革命卫队领导人可能选择升级局势，而不是寻求妥协。伊朗可能进一步严厉打击美国任何强行让船只通过海峡的努力，包括铺设新的水雷（它在8月30日正准备这样做，由此引发了美国的一次打击），而且还可能试图切断绕过海峡、每天将数百万桶石油从海湾地区输送出去的沙特和阿联酋输油管道。另一种可能是，除了目前零星发动的袭击之外，德黑兰还可能发动一场大规模军事攻势，动用其剩余的导弹和无人机库存，摧毁海湾阿拉伯国家的大量基础设施，破坏美国的基地和舰艇，甚至打击以色列。如果这样的袭击取得成功，海湾阿拉伯国家为了保全其巨额石油基础设施投资，可能会退出其与美国组成的非正式联盟，或者迫使华盛顿接受伊朗提出的重新开放海峡的条件。
如果伊朗以这种方式升级局势，川普政府即使不愿这样做，也将不得不进行军事报复。据外国军事消息来源称，美国和以色列曾计划在8月初发动这样一场大规模空中攻势，其规模将远远超过此前的轰炸，造成的破坏也会严重得多。但是，华盛顿取消了这次袭击，部分原因是海湾阿拉伯国家担心可能遭到报复。
这些情形中的任何一种都有可能发生。伊朗历来选择升级局势，但鉴于自2023年以来其经济和代理人遭受了如此沉重的打击，它有可能愿意谈判，而不是投降。随着僵局持续下去，而且如果华盛顿不作让步，伊朗领导层最终将不得不决定采取现有三种选择中的哪一种：谈判达成一项类似谅解备忘录的妥协；通过采取进攻性行动提高赌注；或者延长封锁，同时发现自己处于日益不利的地位。
以僵局取胜
今年2月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发动攻击时，他们无法预见六个月之后的结果会是对霍尔木兹海峡的双重封锁。以色列和美国领导人很可能以为，他们要么会摧毁这个政权，要么会迫使德黑兰妥协。但是现在，考虑到其他选择，接受僵局是美国所能采取的最佳选择。美国未能迅速击败伊朗，但随着伊朗经济在压力之下缓慢屈服，美国仍然更有能力承受当前封锁带来的代价。
持续僵局面临的最大风险，是伊朗决定升级局势。华盛顿需要警告伊朗，如果它发动大规模攻势或重启核计划，将面临严重后果。只有美国的力量能够威慑伊朗。因此，华盛顿应当以维持僵局为目标，但同时做好准备，一旦伊朗提高赌注，就以真正具有毁灭性的反攻作出回应。随着美国的地位随时间推移而日益增强，伊朗唯一真正的优势就在于进行程度恰到好处的反击，以避免触发美国这样的回应。
伴随着适当威胁的僵局，不仅可以成为赢得这场战争的一项战略，也可以成为巩固并扩大华盛顿在过去三年与伊朗及其代理人的更广泛冲突中所取得关键成果的一项战略。它本身不会改变中东，但通过使伊朗处于更加弱势的地位，它可能促使德黑兰采取亟需的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