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个经济奇迹在哪里?

过去谈东南亚经济,我们习惯一个国家一个国家来看。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经济政策、发展目标和产业战略。我们比较国内生产总值(GDP)增长率、外资、人口、工资和制造业,然后判断谁会是下一个经济明星。
但我最近越来越觉得,这种看法可能正在慢慢过时。未来东南亚最有竞争力的经济体,会不会不一定是某一个国家,而可能是一个连接几个国家的经济网络?
最明显的例子就是新加坡和柔佛。过去,我们习惯把新柔看成两个地方:一个是城市国家,一个是马来西亚的州。现在,两边正尝试把自己看成一个更大的经济空间。柔佛有土地、劳动力和工业发展空间;新加坡有资本、金融、国际网络、物流和专业服务。两边的优势并不相同,却可以互补。
这正是柔新经济特区(JS-SEZ)的基本逻辑。自2024年签署协议以来,新加坡企业已承诺在柔佛投资超过55亿元,重点包括先进制造、物流、绿色产业和数码服务。
如果进展顺利,随着跨境交通和人员流动进一步改善,两地之间的关系也可能从简单的邻居,逐渐变成更紧密的经济伙伴关系。
但我认为,这只是开始。如果我们把视野再放大一点,会发现类似的变化也正在新加坡与印度尼西亚之间发生。峇淡、民丹和卡里汶(BBK)一直是新加坡与印尼经济合作的重要平台。最近,两国更进一步推动BBK成为数码和科技中心,并加强投资、供应链和跨境能源等方面的合作。
这让我想到一个很简单,但可能越来越重要的问题:企业未来选择投资地点时,真的还要把一个国家当成一个完整的生产单位吗?
也许不需要。研发可以在新加坡,生产可以在柔佛,部分供应链可以在印尼,物流可以通过新加坡,市场则覆盖整个东南亚。过去,跨国经营面对的是一道道边界。今天,随着基础设施、数码技术和区域合作不断改善,这些边界正在变得比较容易跨越。于是,一个新的经济逻辑正在出现:企业经营的单位越来越可能不是一个国家,而是一个区域。
经济网络不能只让一方得益
不过,这里有一个必须正视的问题。
我在马来西亚长大,早年也曾在印尼工作几年。多年来,我对邻国朋友对新加坡的一种复杂心情并不陌生。一方面,他们羡慕新加坡今天的成就,也佩服新加坡能把一个小岛国发展成世界级的金融、贸易和商业中心。另一方面,有时候也会有人问:新加坡今天的成功,是不是也受益于周边国家提供的土地、劳动力、资源和市场?当区域合作创造更多财富的时候,这些成果又应该怎样分享?
我认为,这不是一个应该回避的问题。
如果新加坡带来资本、技术、管理和国际网络,而马来西亚、印尼等邻国提供土地、劳动力、能源和市场,最终创造出来的价值,不能只看谁赚了多少钱,更要看每一方有没有真正从合作中变得更好。
如果最后只是低附加值的工作留在邻国,而高附加值的利润、人才和决策长期集中在新加坡,从企业账面来看,这可能是有效率的合作,但从 政治和社会的角度看,却未必能够长久。
真正成功的经济网络,不只是把不同地方的优势拼在一起,它还必须让每一个参与者都看到自己的利益。换句话说,合作不能只是“你提供什么,我得到什么”,而应该逐渐变成“我们一起创造什么,又怎样一起分享所创造的价值”。
过去谈区域合作,我们很容易陷入“蛋糕怎么分”的讨论。其实,更重要的问题应该是:怎样把蛋糕做得更大?
如果一家新加坡企业在柔佛投资,不只是把原来在新加坡的工厂搬过去,而是因为两地结合以后,企业能够扩大生产、进入新的市场、创造新的商业机会,新马都有可能得到原来所没有的价值。这才是经济合作真正的意义。
新加坡目前推动JS-SEZ的思路,其实已经朝这个方向发展。官方也明确提出,区域融合不能只是把经济活动从新加坡转移出去,而应该创造出原本无法在单一经济体中实现的价值,让新加坡和合作伙伴都受益。我觉得,这个思维应该进一步扩大。
未来的新加坡,不应该只是问自己能够从区域合作中得到多少,也应该问,我们能够帮助邻国创造多少新的价值。这不是慈善。这是经济战略。
新加坡最大机会可能就在这里
新加坡的限制,大家都知道。土地有限,人口有限,劳动力成本较高,很多制造业也不可能无限扩大。如果我们坚持用“新加坡本身有多大”来衡量新加坡未来的经济潜力,选择其实越来越有限。
但如果换一个角度呢?不一定要把所有东西都放在新加坡。我们可以把新加坡的金融、法律、科技、管理、教育、物流和国际连接能力,与周边国家的土地、劳动力、能源、制造能力和市场结合起来。
换句话说:新加坡的经济空间可以比国土大得多。但这里还有一个更重要的条件。新加坡不能只是做一个“中间人”,把区域资源连接起来,然后永远拿走最大的一块。我们必须让邻国相信,合作结果不是“新加坡赢、邻国也有一点好处”,而是大家一起赢,只是每一方的贡献不同、得到的方式不同。
这不只是邻国的要求,也是新加坡自己的长期利益。因为一个越来越富裕的东南亚,本身就是新加坡最大市场、最重要的供应链伙伴,也是最稳定的经济后盾。
过去几十年,新加坡的成功很大程度上来自成为区域金融中心、贸易中心、物流中心和总部中心。未来,我们可能须要重新想象这个角色,新加坡仍然可以是中心,但这个“中心”不应该只是一个把价值吸过来的中心,而应该成为一个帮助区域各经济体把价值创造出来的中心。
这两者看起来很相似,其实完全不同。前者的逻辑是:“怎样让更多区域经济活动来到新加坡?”后者的逻辑则是:“怎样让新加坡与邻国结合以后,创造出一个单独任何一方都做不到的经济机会?”
我认为,这可能是新加坡未来几十年最值得思考的问题之一。
我们不能把新加坡国土变大,但可以把新加坡的经济连接变大。如果这些连接能够让柔佛更繁荣、让峇淡和民丹创造更多就业和产业、让印尼和马来西亚的企业获得更大发展空间,同时也让新加坡企业获得新的市场和机会,这才是真正有生命力的区域经济合作。
东南亚的下一个经济奇迹,会不会不再属于某一个国家,而属于一个跨越国界、彼此成就的经济网络?
我希望答案是:会。
作者是退休投资银行高管、顾问公司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