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仍然与美国站在一起——至少目前如此
这是印度金达尔全球大学 (Jindal Global University) 莫特瓦尼—贾德贾美国研究所杰出教授C·拉贾·莫汉（C. Raja Mohan）周四8月27日发表在《外交事务》杂志的评论。莫汉教授认为，川普的胁迫可能迫使莫迪改变立场：
川普总统在第二个任期内严重考验了美印关系。他对印度加征关税，威胁实施次级制裁，大幅拉近了与巴基斯坦的关系，并积极与中国接触——而中国是印度认为其长期面临的最大军事威胁。然而，这些紧张关系并没有导致一些观察人士所预测的关系破裂，也没有迫使印度外交政策发生根本性转向。相反，新德里采取了一种可以称为“美国加”战略的做法，即在努力维持与美国伙伴关系的同时，扩大与其他大国——具体而言，就是美国盟国——的接触。
印度总理纳伦德拉·莫迪（Narendra Modi）面对川普的挑衅采取了不同寻常的克制态度，并且抵制了要求印度疏远华盛顿的呼声。在与美国的关系上，印度继续进行贸易谈判，加强国防合作，并扩大技术和商业联系。此外，莫迪还维持了由澳大利亚、日本和美国共同参加的地区安全组织“四方安全对话”；进一步拉近了与美国盟国的关系；维持了与俄罗斯的关系；并寻求缓解与中国的紧张局势。这些努力并不意味着印度正在疏远美国，也不代表一种多方结盟战略。印度正在努力减少自身受到美国政策反复无常影响的程度，但它仍然认识到，华盛顿是其最重要的伙伴。
毕竟，在寻找一个大国支持者的问题上，印度没有更好的选择。中国和俄罗斯永远不会像美国那样大规模购买印度的商品和服务，俄罗斯也无法帮助印度制衡中国。迄今为止，正是这些现实保护了美印关系。但是，如果川普继续欺压印度，公众舆论可能会迫使莫迪放弃他的克制做法。
渐行渐远？
直到2024年，莫迪及其执政的印度人民党都对川普可能重新掌权感到兴奋。在川普第一个任期内，莫迪与他建立了不同寻常的亲密私人关系。2019年和2020年，两人分别在休斯敦和艾哈迈达巴德共同出席大型集会，扩大双边国防合作，并形成了一套共同的亚洲安全方针。
川普第二个任期开始时，两位领导人之间友好的私人关系似乎将会继续。2025年2月，两人在白宫会晤时宣布了一项涵盖贸易、国防、能源和技术的雄心勃勃的议程。为了释放善意，印度总理迎合川普，大幅削减印度对部分美国产品征收的关税，并接收了一架载有被遣返移民的飞机。
但两国关系很快恶化。川普在2025年5月宣称，是自己结束了印度与巴基斯坦之间一场短暂的军事冲突。巴基斯坦方面称赞川普的干预，而印度方面则拒绝承认这位总统曾经做过任何此类事情，坚持新德里的一贯立场，即印度与伊斯兰堡之间的争端纯属双边问题，不需要外部调解。随后，川普开始青睐巴基斯坦陆军参谋长赛义德·阿西姆·穆尼尔（Syed Asim Munir），并通过让伊斯兰堡充当与伊朗谈判的调解者，以及支持巴基斯坦、沙特阿拉伯和土耳其之间的三方安全条约，提高了巴基斯坦在白宫外交优先事项中的地位。
莫迪基本上避免与川普发生正面冲突。
川普也变得对印度的另一个竞争对手中国更加友好。在第一个任期内，他曾寻求与澳大利亚、印度、印度尼西亚和日本建立更加牢固的伙伴关系，以构建一种新的亚洲地区架构来制衡中国。但是在第二个任期内，他花费大量时间与中国领导人习近平接触——甚至随意谈到建立一个“两国集团”，让中国和美国定期举行会晤，共同商讨解决全球问题。川普也没有举行“四方安全对话”年度峰会，这令人怀疑美国是否真正致力于这一安全伙伴关系以及防止中国在整个亚洲取得主导地位。
贸易紧张关系也加剧了美印关系的恶化。当川普因为印度的保护主义以及购买俄罗斯石油而以高额关税惩罚印度时，许多印度人认为自己的国家遭到了不公正的特别针对。华盛顿为自己以及部分欧洲国家购买俄罗斯石油提供了例外，而拜登政府甚至曾鼓励印度在价格上限机制之下购买俄罗斯石油，将其作为稳定全球石油市场计划的一部分。到2025年年底，印度面临的关税已经位居美国所有伙伴国中最高之列。
正是由于这些原因，印度公众舆论从2025年开始转而反对川普。反对党领袖拉胡尔·甘地（Rahul Gandhi）指责莫迪向美国压力投降。长期以来对美国持怀疑态度的人士声称，华盛顿已经证明自己并不可靠。莫迪的批评者开始动员农民反对美印贸易协议，把印度谨慎向美国商品开放农业市场描述为过大的让步。一部分政治阶层人士提出，印度最好与中国和俄罗斯建立更加密切的关系。
莫迪基本上没有理会这些呼声，并且在很大程度上避免与川普发生冲突。去年，印度与美国最终敲定了一项新的十年期国防框架，深化双边和地区安全合作。由于川普拒绝参加，2025年“四方安全对话”领导人年度峰会未能举行，新德里于是通过主办“四方安全对话”外长会议来努力维持这一机制。莫迪还坚持进行艰难的贸易谈判，并投入大量政治资本，努力克服印度传统上奉行保护主义的贸易官僚机构所进行的抵制。美国方面也采取了一些有限的措施修复两国关系。例如，今年8月，美国驻新德里大使称存在争议的克什米尔地区是“印度的重要组成部分”，以此表明华盛顿在这个问题上仍然照顾印度的关切。
艰难起步
莫迪之所以保持克制，部分原因在于印度花费了多年时间才与美国建立起稳固的关系。印度独立后的几十年里，对美国的怀疑弥漫于印度政治阶层、国防体系、官僚机构和科学界。这种怀疑又因为华盛顿与巴基斯坦的联盟关系、冷战时期与中国的接触、印度自1947年独立后几十年间的社会主义倾向，以及新德里与苏联的密切关系而得到进一步强化。
冷战结束为修复美印关系创造了机会，但进展缓慢。2005年，总理曼莫汉·辛格（Manmohan Singh）与美国总统乔治·W·布什（George W. Bush）达成的民用核协议成为决定性的突破。这项协议结束了印度在核问题上的孤立状态，并为建立更加广泛的战略伙伴关系铺平了道路。然而，这项协议遭到印度教民族主义政党印度人民党、共产主义左翼以及辛格本人所属国大党内部批评派别的强烈反对。
2014年莫迪出任总理时，他决心加强与华盛顿的关系。他先后与三位美国总统建立了富有成效的关系：巴拉克·奥巴马（Barack Obama）、川普以及乔·拜登（Joe Biden）。他推动印度官僚机构、武装部队和科学界与美国同行展开合作。他领导的政府完成了长期拖延的基础性防务协议，扩大情报和军事合作，重振“四方安全对话”，并推动印度在关键和新兴技术领域与美国开展更加深入的合作。莫迪在国内政治中的主导地位，使他能够控制因印度不断拉近与华盛顿关系而产生的任何反弹。
到川普重新执政时，印度与美国之间的接触已经得到双方不断扩大的商业、大学以及印度侨民联系的支撑。莫迪2016年在美国国会发表演讲时宣布，印度已经克服了在与美国建立伙伴关系问题上历史形成的犹豫。今天，美印关系已经形成了一种韧性，无论川普的反复无常，还是印度长期存在的反美倾向，都无法轻易将其破坏。在某种程度上，印度的经济雄心、军事规划和技术抱负如今全都围绕着美国展开。
目光游移
当然，自莫迪出任总理以来，他也加强了与其他大国的关系。例如，2023年，俄罗斯成为印度最大的石油供应国。而且，尽管过去二十年来俄罗斯在印度武器进口中所占的份额已经下降，但俄罗斯仍然是印度军方重要的武器供应国。
莫迪的外交接触也延伸到了中国。他上台时曾希望与中国实现关系缓和，但2014年、2017年和2020年接连发生的军事危机推迟了这些计划。如今，新德里迫切希望缓解与北京的紧张关系，其目标是降低发生冲突的风险、寻求解决边界问题，并对冲美中关系可能改善带来的影响。自2024年以来，印度已经放宽中国专业人士获得签证的条件，恢复两国之间的直航，并取消了对中国投资的部分限制。今年9月，习近平将自2019年以来首次访问印度。
许多分析人士认为，这些向北京和莫斯科示好的举动构成了一种多方结盟战略——也就是在多个伙伴之间寻求平衡，而不承诺加入任何一个集团或依附任何一个国家。但这种说法并不完全准确。对这一战略更加恰当的描述应该是“美国加”。印度历来会对冲自己的各种关系，但如今它已经把相当多的鸡蛋放进了美国这个篮子。而且，当印度推动自身关系多元化时，它主要也是与美国的盟国这样做，例如澳大利亚、加拿大、日本、英国以及欧洲国家。印度的增长战略与这些伙伴之间的联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紧密。
印度认识到，无论中国还是俄罗斯，都无法取代美国成为具有同等价值的经济伙伴。美国是印度最大的商品和服务市场，也是资本和技术的重要来源。2025年，美印商品和服务贸易额达到2400亿美元，而且印度拥有贸易顺差。中国是印度最大的贸易伙伴之一，但双方的贸易关系严重失衡。2025年，印度对中国的商品贸易逆差远远超过1100亿美元。北京是印度重要的制成品供应国，但它无法向印度提供一个像美国那样庞大的市场，也无法像美国一样让印度获得如此广泛的先进技术。俄罗斯同样很少进口印度商品，而且也不是人工智能等当今先进技术的来源。
在某种程度上，印度的雄心如今围绕着美国展开。
印度最近的贸易外交反映了它的“美国加”战略。2019年拒绝加入由中国占据主导地位的《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之后，新德里已经与新西兰、英国和欧洲联盟签署了自由贸易协定。它还扩大了与澳大利亚的经济合作，并恢复了与加拿大的贸易谈判。美国与印度今年2月最终敲定了一项具有重大意义的贸易协议，这是两国之间第一项此类协议，目标是到2030年把双边贸易额提高到5000亿美元。但是川普尚未批准这项协议，而且仍在不断寻找新的办法对印度加征关税。
印度在安全方面同样依赖美国及其伙伴。2020年发生致命冲突之后，存在争议的中印边境沿线紧张局势有所缓和，但中国仍然是印度主要的长期对手。边境地区的常规军事力量对比有利于北京。中国的国防开支是印度的四倍，在喜马拉雅山脉另一侧的西藏地区建立了庞大的军事存在，继续扩大其在印度洋的海军存在，并且正在深化与巴基斯坦的防务关系。
华盛顿使新德里能够获得情报、先进军事技术、联合演习机会以及一个更加广泛的安全伙伴关系网络。“四方安全对话”继续显示出成为地区海上联盟的潜力，而这样一个联盟能够限制中国对亚洲海域的主导。印度还扩大了与美国盟国在国防生产、技术、有韧性的供应链以及海上安全领域的合作。
即使印度愿意，它也无法转向中国或俄罗斯来满足这些需要。印度在某些武器和零部件方面仍然依赖俄罗斯，但莫斯科制衡中国的能力已经下降。自2022年全面入侵乌克兰以来，俄罗斯对中国的依赖程度已经太深，以至于无法对北京形成任何有实质意义的制约。由中国主导并得到俄罗斯支持的金砖国家机制和上海合作组织，也无法成为这种制衡力量的来源。
印度明白，华盛顿出于自身经济和政治原因，也希望稳定与北京的关系。新德里同样相信，美国与中国之间围绕技术、海上力量、联盟体系以及地区秩序展开的根本性竞争不会消失。即使川普软化华盛顿对北京的立场，美印合作的结构性基础也很可能继续存在。
临界点
迄今为止，莫迪成功控制住了川普造成的损害。但是，他这样做的能力是有限度的。印度政治阶层中越来越多的人迫切希望看到新德里与华盛顿对抗，即使这种行动会损害他们自己的国家。美印关系当前面临的最直接危险来自美国拟议中的一项立法，该立法将授权对购买俄罗斯能源的国家征收最高达100%的关税。如果这项法案成为法律——而川普又不给予印度豁免——它将损害印度经济，并加剧印度人的一种感觉，即美国已经不再是印度天然的伙伴。如果美国在针对印度的同时却给予其他国家宽待，那么印度长期潜伏的反美主义将会重新觉醒。
直到最近，莫迪在国内政治中的主导地位一直保护着他的对美政策，使其免受国内批评。但是，最近由考试试题泄露引发的青年抗议活动已经打破了莫迪不可战胜的光环。如果他在国内的权威继续削弱，他可能会因为被认为过度迁就川普，而同时遭到来自右翼和左翼更加强烈的反弹，并且最终可能发现，反抗华盛顿在政治上对自己有利。
这种反美情绪未必会导致印度与美国正式决裂。但是，它可能减缓双方的国防和技术合作，并进一步推动印度采取对冲战略。在最糟糕的情况下，莫迪可能面临压力，被迫向中国作出让步，以稳定边境局势并引进更多中国投资和技术。新德里购买美国武器的理由也会减少。而且，印度可能不再在金砖国家机制和上海合作组织中发挥温和作用——例如，不再削弱那些试图推翻美元世界主导货币地位的努力。
印度尚未走到这一步。那些批评莫迪谨慎处理对美关系的人，并没有提出一项令人信服的替代战略，说明印度应该如何应对与中国之间日益扩大的实力差距。呼吁与北京建立更加富有成效的关系很容易，但中国为与印度实现持久和平所提出的条件——其中包括一项有利于北京的领土解决方案，以及减少印度与美国的安全关系——其代价高得印度无法承受。中国也从未帮助其他任何国家实现经济或技术上的崛起。简而言之，如果没有美国，印度实现经济增长和技术现代化的道路将艰难得多。至少目前而言，加强与美国盟国的关系并与川普合作，仍然是印度最好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