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应白草先生的跟帖

作者:卜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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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说:

【完全说反了。民主制度至少要两党,就是需要制造敌人,搞敌我识别,红脖子对战少数族裔。用种族歧视划分敌我。用子弹擦过川普的耳朵,被刺杀的低层官员就多了。独裁就不再用敌我识别。都是一国一党了,还分什么敌我。只有外部敌人。一旦民主了就很难再进化到独裁。这个因果关系的确是对的。】



回复如下:

你的这条留言里有一处提醒是对的,但整体推论把三件性质不同的事情混在了一起,我一条条说清楚。

先说你说对的地方。 美国的政治极化确实在滑向敌我化——种族议题被极端力量政治化、川普遇刺未遂、地方官员遇袭增多,这些都是真实存在、应该被严肃对待的现象,我不打算回避。但这一点恰恰不是对我文章的反驳,而是我文章里已经讲清楚的内容:民主制度不是打了一针永久免疫的疫苗,它只是把"你死我活"发生的概率结构性地压低,不代表某个具体的民主社会不会在某个历史阶段重新滑向敌我逻辑。所以你举的例子,我完全接受它是真的,但它证明的是"民主会退化",不是"民主本来就等于制造敌人"——这是两句话,不是一句话。

问题出在你把"多党竞争"直接等同于"敌我识别",这是概念上的混淆,而且是最核心的一处。 我文章里讲的"敌我",指的是把冲突总体化为不共戴天、非消灭对方不可的存在论对立——你死我活,输了就是灭亡。而两党/多党竞争,恰恰是我文章反复强调的另一种关系——"对手"而不是"敌人":我反对你的政策,我们下一轮还要在同一套规则下再较量一次,这次输了不等于死,四年后还有机会。用一个比方:两支球队激烈对抗,和两群人拿刀互砍,表面上都叫"对抗",但前者有裁判、有规则、有下一场比赛,后者没有。种族议题被煽动成你死我活的战争,那确实是敌我逻辑在民主社会里的复辟,是制度出了问题、退化了,不是"多党制这个东西本身就是在制造敌人"。把"存在竞争""存在敌我"划等号,等于抹掉了我文章从头到尾最核心的那道分界线。

你说独裁"不用敌我识别,一国一党还分什么敌我,只有外部敌人",这一句在事实层面是站不住的,而且可以说是完全说反了。 历史上内部清洗最惨烈、最系统性的政治暴力,几乎全部发生在一党/一元权力结构内部,而不是多党竞争的社会里:苏联大清洗,几十万党内、军内的"自己人"被当作"人民公敌"处决;中国"反右"、文革,清洗对象大量是体制内部的同志、战友、曾经的同一阵营;柬埔寨红色高棉,杀的主要也是自己人。一党制不是"没有敌我识别",而是把敌我识别的刀刃转向了内部——因为没有制度化的、可预期的权力轮替渠道,任何潜在的挑战者,不管是不是"外人",都必须被当作生死威胁来处理,站队、忠诚测试、路线斗争成为常态,而且往往比民主社会的党争烈度大得多,因为没有下一轮选举可以指望,这一局输了就是真的输掉一切,包括命。可以反问一句:如果一党制真的"不分敌我""阶级异己分子""党内的阶级敌人""反党集团"这些说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最后,"一旦民主了就很难再进化到独裁"这句话,经验上也过于绝对,这个可以直接用事实纠正,不需要吵立场。 匈牙利、土耳其、委内瑞拉,近二十年都是从相对民主的状态,通过合法选举上台的领导人一步步侵蚀司法独立、媒体自由、选举公正性,最终滑向事实上的威权——这不是我编的理论,"民主倒退"democratic backsliding)是政治学近十几年最主要的研究领域之一,记录的都是正在发生的真实案例。而且我的文章其实提前解释了这种滑坡为什么会发生:民主的自我维持从来不是自动挂机的,它靠精英是否遵守自我约束的规则、司法是否保持独立、公民社会的信任资本是否被持续消耗来维系——一旦这几个节点被系统性地拆掉,民主是可以退化回去的。这和我文章里说的"解锁循环需要多个节点同时做功"是同一个道理反过来讲:锁死也可以在多个节点被同时拆除的情况下重新形成。

所以,把你举的例子放回原位看:你说的其实是竞争性对抗(民主内部的党争、选举)正在向总体化的敌我战争(种族清洗式的动员、政治暗杀)滑坡,这不是我论点的反例,而恰恰是我论点里"制度会退化"那部分正在被现实印证的证据。真正被你的例子推翻的,从来不是"民主把敌我关系降级为对手关系"这个核心机制,而是提醒我们:这套降级机制不是一次性装好就永久生效的,它需要每一代人持续地维护,一旦维护松懈,任何民主社会都可能重新滑回你说的那种局面——这一点,我在文章第六节其实已经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