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人热潮:现代版的“土耳其行棋傀儡”?
这是瑞士格拉姆斯股份公司执行董事会成员瓦汉·P·罗斯(Vahan P. Roth)近日在《地缘政治情报服务》杂志发表的评论。罗斯先生认为,人工智能驱动的机器人技术正在迅速发展,但炒作已经超过了自主能力、安全性和实际部署的现实:
简而言之
专用机器人确实能够完成工作,但开放环境中的自主运行仍是一项挑战
炫目的类人机器人演示掩盖了大量远程人工协助
技术可能会先行到来,而监管、责任制度和应用普及则要到后来才能赶上
过去几个月里,围绕人工智能真正投资回报率的争论日益激烈,因为围绕大型语言模型最初的狂热情绪正面对令人清醒的现实检验。不断上升的基础设施成本,以及对于企业生产率实际提高幅度的质疑,逐渐促使主流财经媒体开始低声说出一个此前不可言说的词:泡沫。
然而,就在对软件的讨论中怀疑情绪逐渐滋生之际,硬件领域却出现了一种奇特现象。许多已经开始对大型语言模型及其实际局限持谨慎态度的投资者,对于这个勇敢的人工智能新世界的实体一面,仍然毫无保留地保持着极度乐观的态度。一场迫在眉睫的“机器人革命”的说法已经深入人心,其推动力来自这样一种信念:即使人工智能目前还无法撰写完美无瑕的法律文书,它肯定很快就能开车送我们的孩子上学、替我们翻烤汉堡,并帮我们叠好洗过的衣服。
主流媒体的报道和社交媒体正在助长人们对于机器人即将接管日常工作的兴奋情绪,与此同时,资本也在大量涌入这个行业。但是,这种炒作伴随着明显缺乏辨别能力的问题;目前这股热潮高度集中在引人注目的通用技术上,其中主要是旨在模仿人类劳动的类人机器人以及完全自动驾驶车辆。
然而,如果更加仔细地审视其底层技术,就会发现一种严重的脱节:市场似乎正在把高度专业化、预先编程的自动化与真正的开放环境自主能力混为一谈。当这些经过大肆宣传的预期与物理现实之间的差距不可避免地最终消失时,那些未能区分两者的投资者很可能会面临一次剧烈而痛苦的调整。
现实世界中的成功案例
在讨论许多市场参与者似乎正在受到误导的那些假设之前,有必要指出,近年来确实已经取得了许多进步和技术飞跃,尤其是在工业和农业领域。
一个很好的例子是农业机械巨头约翰迪尔及其部署的“识别与喷洒”技术,以及竞争对手推出的类似应用。这些机器通过结合高分辨率摄像头和人工智能赋能的计算机视觉,可以在田间行进过程中,在几毫秒之内识别杂草并有针对性地喷洒除草剂,从而取代覆盖整片田地的传统全面喷洒方式,并将除草剂的使用量减少50%至90%。
另一个令人着迷的例子,可以在仓库通道上空找到。今年6月,瑞士公司维瑞蒂凭借其完全自主的室内无人机系统,获得了国际机器人联合会颁发的机器人与自动化创新及创业奖。维瑞蒂的无人机已经部署在全球大约200座仓库中,无需任何人工干预,而且完全不依赖全球定位系统运行。它们利用先进的机载激光雷达同步定位与地图构建技术以及计算机视觉,在漆黑环境中自主、不间断地飞行穿越多层仓库通道,每小时扫描数万个条形码,从而自动核对库存差异。
现有技术也正在取得进展和显著改进。“无人化”或“黑灯”工厂——也就是不需要人类工人的工厂,因此生产可以在关闭照明的情况下进行——已经运行了几十年,但是传统系统受到严格限制,只能沿着庞大而固定的钢制网格移动完全相同的货箱,而且在生产线末端仍然需要人工拣取物品,也就是“货到人”技术。
最近真正进入商业市场的进步,是由布莱特皮克等公司率先开发的“机器人到货物”移动操作技术。在这种模式下,机器人仍然负责搬运货物,但是它们不是把货物送给人工拣货员,而是把货物送给其他机器人。仓库不需要围绕固定基础设施重新建设,因为自主移动机器人配备了机载三维视觉、激光雷达和触觉力感应夹持器,可以直接在现有的、未经改造的仓库通道中运行。它们利用本地化人工智能,即时扫描、区分并拣取各种不同的零售商品,可以全天候工作,甚至可以在黑暗中运行。
开放环境的局限
尽管围绕这些发展的兴奋情绪完全有道理,但至关重要的是要记住,并非所有闪光的东西都是金子。到目前为止,完全自动化成功案例的共同特征都是可预测性:大多数能够在没有人工干预的情况下可靠运行的机器,都只能在极其狭窄、极其特定和高度受控的条件下运行,例如与外界隔离的工厂车间、专用仓库或特定的农业地块。
然而,大多数投资者的资本和公众热情并不是投向这些领域。相反,投资者追逐的是一种宏大得多、同时也危险得多的愿景:住在家中的机器人仆人和完全自动驾驶车辆。
公平地说,那些出售这种愿景的科技公司推出的营销视频和公关宣传活动,无疑令人着迷。我们看到双足机器人流畅地装载箱子、冲泡咖啡、上下楼梯,甚至完成复杂的舞蹈和格斗动作。在消费电子展等备受瞩目的贸易展览会和行业峰会上,科技公司高管经常承诺,实体机器人领域的“生成式人工智能聊天机器人时刻”已经近在眼前。在未经训练的人看来,这些演示似乎表明,通用类人机器人已经到来,并且已经准备好进入工作场所或家庭。
相反,投资者追逐的是一种宏大得多、同时也危险得多的愿景:住在家中的机器人仆人和完全自动驾驶车辆。
现实远没有那么具有革命性。尽管工程实验室确实能够在受控测试中实现真正的特定任务自主运行,但宣传材料、备受瞩目的科技大会和商业预售中展示的大多数通用类人机器人,根本不是自主运行的。实际上,它们是由一名佩戴虚拟现实头戴设备的人远程操控的。
例如,一家名为“一艾克斯”的公司大力宣传的“尼奥”机器人售价高达2万美元,但它明确依赖幕后的人类远程操作员。同样,当特斯拉的“擎天柱”机器人被展示执行铲爆米花或倒垃圾等家务时,行业报道很快证实,其中大量使用了远程人工协助。
因此,消费者实际上并不是邀请一个机器人进入家中帮忙洗碗;他们是在雇用另一个可能生活在数千英里之外的人,而这个人正透过机器人的摄像头双眼窥视自己的家。很容易理解为什么相关公司不会这样宣传自己的产品,因为这样一来,支撑其惊人估值的未来科技溢价就会暴露出其本质:这不过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远程工作安排,更不用说其中涉及的隐私问题了,而这些问题很可能会让许多消费者根本不愿意为这些机器打开家门。
在自动驾驶汽车领域也可以看到类似的情形,因为这项技术似乎同样远没有达到相关公司希望消费者相信的水平。目前市场上没有任何一款面向消费者的汽车能够真正做到百分之百自动驾驶。尽管一些车辆拥有令人印象深刻的自主驾驶功能,但人类驾驶员必须始终参与其中:双手放在方向盘上,双眼注视道路,并对安全承担全部责任。
真正不需要人工监督的“无人驾驶”目前仅限于特定的商业机器人出租车车队和试点项目;即使是韦莫这样的机器人出租车服务,也只能在经过预先批准并设有地理围栏的区域内运行,而且还需要远程人工监督作为必要的后备保障。
安全、责任与问责
除了公众对技术现状的误解和过度热情之外,还有一些更加严重的理由令人担忧。今年5月,路透社的一项深入调查披露,曾负责训练特斯拉“完全自动驾驶”系统的前“数据标注员”,经常看到该软件连基本任务都会失败,包括超速行驶、无视施工区域、在校车停车让学生上下车时未能停车,甚至险些撞上行人或儿童。在接受路透社采访的九名前数据标注员中,有七人表示,他们不会放心让这一系统驾驶载有自己的汽车,这与首席执行官埃隆·马斯克(Elon Musk)声称该技术已经可以实现无需监督的自主驾驶直接矛盾。
研究特斯拉方法的交通安全研究人员还认定,该公司公开宣称其“完全自动驾驶”系统的安全性最高可达到人类驾驶员的“10倍”,这种说法具有很强的误导性。调查发现,特斯拉通过两种主要方式夸大了自己的安全指标:一是把自己车辆发生的导致安全气囊弹出的严重事故,与涵盖许多较轻事故的更广泛联邦事故发生率进行比较;二是把自己的车辆与美国的平均车辆进行比较,而美国的平均车辆车龄明显高于典型的特斯拉汽车。
从这个角度来看,所谓机器人革命的承诺,与其说是机器智能向前迈出的一大步,不如说是现代版的“土耳其行棋傀儡”——那个著名的18世纪下棋“自动机器”曾令整个欧洲为之着迷,后来却被揭露不过是一场巧妙制造的自主机器幻觉,其柜子里面实际上藏着一名人类国际象棋大师。
事态发展的可能性
最有可能:技术到来,但应用面临法律障碍
必须牢记,自主机器人行业仍然处于起步阶段。如果过去的技术飞跃教会了我们什么,那就是今天无法想象的事情,明天可能就会成为我们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最有可能出现的情景是,尽管开放环境中的运行能力和完全自主能力目前尚未实现,但它们迟早会实现。
问题在于,即使这些能力真正实现了,推广和应用也很可能陷入官僚体制的僵局,尤其是在欧盟这样的司法辖区。其法律框架要求,在机器能够与公众互动之前,必须建立详尽的风险缓解措施和问责机制,这将确保商业部署在技术基本成熟之后仍然拖延多年。
美国和亚洲部分地区监管较为宽松的试验区必然会更快地采用这些技术,因为它们正在积极竞争,力争赢得人工智能和机器人竞赛。然而,即使在这些更加宽松的市场中,真正的商业化仍然面临一个重要阻力:诉讼风险。在开放环境中运行的自主机器代表着一个前所未有的法律领域。任何现实世界中的故障、碰撞、财产损失或人员伤害,都将引发一波高风险诉讼和集体诉讼,争论软件开发商、硬件制造商和最终用户之间如何分担责任。无论底层技术变得多么先进,这种风险都可能使保险公司和企业法务部门不愿让这些机器大规模、不受限制地进入公共空间。
不太可能:政府采用符合常识的规则,让市场作出决定
一种非常不可能出现的情景是,各国政府——尤其是主要市场的政府——将采用务实、不过度繁重而且不具有保护主义色彩的监管规定,在不扼杀创新和竞争的同时优先保障安全。如果技术准备就绪,这将允许其迅速在现实世界中部署。届时,类人机器人、自主驾驶车辆和通用机器人组成的队伍将在开放环境中迎来真正的考验时刻:每一种极端特殊情况、每一起责任索赔,以及每一次因可能发生的事故或故障而引发的公众信任危机,无疑都会给整个行业带来压力,而为了保护用户和公众而修订并大幅收紧监管规定的可能性,也同样会给整个行业造成压力。
毕竟,即使未来机器在统计意义上确实比人类操作人员更加安全,也永远无法保证百分之百的安全,而只需要发生几起引人注目的事故或人员伤亡事件,就足以使公众——进而使立法者——转而反对这项技术。换句话说,如果取消令人窒息的监管限制,我们最终就能够看到,这些机器人是否真的能够“在野外”生存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