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上梁不正下梁歪”来看制度决定论
古语说:“上梁不正下梁歪”, 常用于喻示社会现象。意思是,单位领导或家长品行不端,下面的人就会跟着效仿;最高统治者专横腐败,社会也会随之败坏。其实这个比喻,并不符合建筑原理。房屋是从下往上搭建的,上梁能否端正,取决于承重结构;下梁倾斜,上梁就难以保持水平。没有“上梁不正下梁歪”的道理。反过来才成立,建筑只能是“下梁不正上梁歪”。
这个比喻对于小型组织或许适用。小型组织的领导者是天生的或外部产生的。领导者的行为会极大地影响风气。家庭中,父母如何处理冲突、对待规则,往往直接塑造子女;单位负责人公然破坏制度,成员即使不赞同,也可能为了自保而跟随。然而,把这套解释扩大到整个社会,就不适用了。社会的构建与建筑构建的原理一样。社会不是由一根“上梁”支撑,而是由个人、组织、利益、文化和制度共同构成。领导人的产生、权力的运行以及统治的持续,同样取决于社会基础。对社会而言,更符合“下梁不正上梁歪”。
“上梁不正下梁歪”不合事理的比喻之所以深入人心,与儒家的圣人治国观念有关。在这种想象中,社会秩序的关键是最高位置上有没有一个明君。只要君主仁慈、官员清廉,社会就会是太平盛世;如果上层腐败,下面自然跟着腐败。
儒家政治思想的重要特征之一,是不把家庭、社会和国家截然分开。政治秩序、角色关系和等级结构,往往与家庭伦理相互连接。所谓“家国同构”。在家庭中,父母是权威中心,子女的主要义务是孝顺和服从;在国家中,君主则容易被想象为一家之长,臣民承担忠诚和服从的义务。家庭秩序被推广为政治秩序,政治权力又反过来确认家庭中的权威关系。但家庭关系并不平等,一旦被直接移植到国家,统治者和被统治者之间便容易变成父子关系,而不是权利平等的公民关系。
于是,公共权力容易被人格化。人们期待“青天大老爷”,而不是稳定程序;期待上级体恤,而不是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期待清官,而不是独立的监督机构。对权力者道德期待越高,对权力边界的制度要求反而可能越低。
莎士比亚在《尤利乌斯·凯撒》剧作中借凯歇斯之口说过一段著名的话。凯歇斯劝说卡斯卡反抗凯撒称王时说:
“那么为什么要让凯撒做一个暴君呢?可怜的人!我知道他只是因为看见罗马人都是绵羊,所以才做一头狼;罗马人倘不是一群鹿,他就不会成为一头狮子。谁要是急于生起一场旺火来,必须先用柔弱的草秆点燃;罗马是一些什么不中用的糠屑草料,要去点亮像凯撒这样一个卑劣庸碌的人物!”

在莎士比亚看来,凯撒之所以成为了暴君,是因为“罗马人都是绵羊”。显然莎士比亚认为“下梁不正上梁歪”。没有被统治者的支持和拥戴,沉默和顺从,专制和暴政是不可能形成的。
制度论者认为,中国的宪政民主只差一个制度。问题是制度从何而来?制度是人建立和维持的。所谓“自由民主制度不是一群奴才能建立起来的”。也不能将中国未能实现民主制度归因于中共的专制统治。首先,中共的专制统治是在民众的支持下建立起来的。反过来,中共的统治通过洗脑确实有加强民众专制意识的作用。但民众完全可以不接受中共的洗脑。现在资讯如此发达,只要愿意认真思考,就不会被中共洗脑。许多人只所以被中共洗脑是因为他们愿意被中共洗脑,好让自己没有那么痛苦。
对于大国而言,制度论是不成立的。大国的制度只能靠内部的力量来维持。外部力量不足以维持大国实施一个脱离本土文化的制度。维持小国尚可。小国的制度靠外力维持,时日长久,民众培养起自由平等的意识和生活方式,制度就可以建立在内部基础之上。
把社会败坏全归咎于统治者,是偷懒和推卸责任的解释。这是一种政治上的“巨婴心理”。在历史解释和评价上,总是认定多数人是正确的和无辜的,如果有什么后果,总是归罪于少数人。这无非是本民族是先进和优秀的意识作怪,如果多数人都是错误和有责任的,那就要接受本民族是落后和野蛮的这一事实。其实,这也是中共及历史上的统治者的洗脑术之一。要取得进步必须得首先接受事实。
如果中国要走向宪政民主,文化转型是必要条件。现今中共统治下的中国社会仍然是以儒家文化为基础,以“亲疏远近”和“等级特权”来进行人际交往和制度构建。要抛弃儒家文化,而转型为以自由平等为核心价值的文化。但文化转型并不是要否定全部传统,也不等于把外部制度原封不动地移植过来。核心是改变公共关系的基本尺度:从儒家的亲疏远近转向一视同仁,从身份等级转向法律平等,从对上负责转向对公共规则负责,从个人恩惠转向普遍适用的权利。
“上梁不正下梁歪”只有一定的警示作用:掌权者具有示范作用,也承担更大责任。但专制和独裁者之所以出现,根本上是建立在文化价值之上的。建筑中,基础和承重结构决定屋顶能否站稳。社会也是如此,下层文化、组织和行为规范塑造上层权力。
2026年8月2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