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峻峰事件:“城市化”改变了中国的社会基础

作者:陈家梁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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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8月中旬,重庆南滨路长江国际办公楼下的一场冲突,迅速从追星现场变成公共事件。起初,只是粉丝在那里打卡、拍摄和等待练习生出入。随后,男性网络主播和围观者到场起哄、直播,双方发生争执,现场出现泼水、追逐和互扔物品等行为。8月20日,重庆市公安局南岸区分局发布警情通报,称8月17日晚,南滨路一演艺公司楼下发生人员聚集,个别人员因口角引发争执;警方已对多名涉事人员进行法治教育,并将对涉嫌扰乱公共秩序的违法人员进一步调查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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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一事件的偶然性很强。换一个地点、换一批人、换一个触发点,事情未必会以同样方式发生。但偶然事件有时会暴露稳定结构。时代峰峻事件不是简单地表现了粉丝群体与其它社会群体的冲突,也不是男女的截然对立的表现,更是更深层次展示了一个正在城市化、平台化和个体化的社会,冲突是如何生成、扩散并进入公共空间的。 

中国过去常见的群体性事件,往往围绕相对明确的利益展开:工资拖欠、征地补偿、住房交付、环境污染、劳动争议或地方治理失误。参与者通常知道自己因何而来,也知道希望对方解决什么问题。即使现场情绪激烈,冲突仍有一个可以辨认的利益中心。 

时代峰峻事件并不具备这种清晰结构。参与者没有统一的经济诉求。最初的聚集与追星有关,后续冲突则混入了对主播挑衅的反感、对粉丝占道和扰民的抱怨,以及对警方处置方式的不满。到了网络传播阶段,事件又被包装成“男女对立”的新素材。 

因此,它更像一种情绪型、身份型和表演型的冲突。参与者未必拥有共同利益,却拥有共同的身份标签:女粉丝、男主播、围观者、城市居民、网络用户。身份标签可以迅速聚拢人群,也可以迅速把一个具体争执抽象成群体之间的战争。 

事件后来被性别化,并非因为现场每个人都在讨论性别问题,而是因为性别是网络上最容易调用的解释框架之一。它能把复杂的现场责任压缩成“男性欺负女性”或“女性扰乱秩序”两种叙事。叙事越简单,转发越容易;立场越鲜明,参与感越强。 

当现实生活缺少稳定的表达渠道时,性别议题容易成为情绪出口。年轻人可能对工作、收入、婚恋、住房或未来感到不安,却很难准确说出这些不安由何而来,更难找到可以真正改变它们的对象。于是,不可言状的压力被转换成具体敌意,复杂处境被转换成群体标签。心理学上常说的“转移”,可以帮助解释这一过程。一个人如果面对真正的压力来源时感到无力、恐惧或无法对抗,可能把攻击性转向更安全、更容易接近的对象。 

时代峰峻事件中,粉丝与男性主播互相成为靶子。粉丝把男性的起哄和直播看作对女性及偶像群体的侵犯;部分男性则把女粉丝的聚集视为城市秩序和公共资源被占用。双方都可能把对方当作某种社会问题的象征。到了网络上,具体行为的边界被进一步抹平,个体责任被群体身份覆盖。 

网络性别对立早已存在。时代峰峻事件的特别之处,在于它把线上对立搬到了一个可见、可拍摄、可直播的城市现场。线上争吵通常以文字、图片和短视频完成,参与者可以随时退出;线下聚集则有身体距离、空间边界和即时风险。一旦有人直播,现场又被重新网络化,围观者不只是旁观,还可能为了内容效果而制造冲突。 

这形成了一个循环:平台话题召集人群,现场行为生产素材,素材再回到平台并激励更多人到场。每一次转发都可能改变事件的意义。最开始是粉丝打卡,后来变成围观,再后来变成“站队”。现场的人数因此不完全由现实利益决定,而由注意力收益、身份表达和情绪感染共同决定。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这一事件反映了城市中的男女青年在巨大的社会压力下焦躁不安的情绪已难以抑制,遇到一个恰当的借口和出口就会汹涌喷薄而出。大量的农村人口涌入城市则构成了这一事件的社会基础。2025年末,中国城镇常住人口为95380万人,常住人口城镇化率达到67.89%,比上年末提高0.89个百分点。全国城镇就业人员为47535万人,占全国就业人员的65.6%;中国已经是一个以城市生活为主要形态的社会。 

历来,中国的社会基础都以农民为主。传统中国社会不用说了,农民是政治基础,农业还是经济基础。计划经济年代和改革开放前期,农村人口也占大多数。而在相当程度的城市化后,中国则从一个以农民为主体的国家转为以市民为主体的国家。从而,国家的社会基础也会从以农民为基础转为以市民为基础。 

市民比农民接触的信息更广泛,相互联系更密切和更广泛,集聚度更高,相互之间更容易产生共鸣。这必然决定了能改变中国社会的基础性力量不再是农民,而只能是市民。其中,城市内具有一定教育程度的男女青年则是主力军。随着中共统治下的社会矛盾越来越多和不断堆积,类似的群体性事件还会陆续发生,而且频度会越来越高,规模越来越大。 

2026年8月2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