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参与的规则化与公开化优先于平等化
一般认为,政治参与的“平等化”,即实现一人一票、无差别的广泛普选是衡量政治文明进步的最高标尺。然而,如果审视现代民主制度的发源与演进史,特别是在英美等国长达数百年的民主化进程,一个常被忽视却至关重要的历史逻辑浮现出来:在政治参与的演进序列中,规则化与公开化,在时间次序和建设紧迫性上,实际上远比追求全面而激进的平等化更为优先、更为重要。
没有成熟稳健的程序规则和透明公开的权力边界,过早、过度地推行无条件的政治平等与总动员,往往不会带来理想的良治,反而容易陷入民粹撕裂、秩序崩解乃至法治倒退的漩涡。
回溯现代民主的摇篮—英国与美国的政治现代化历程,我们不难发现一个鲜明的历史事实:两国的民主化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一步到位,更非一开始就追求全社会毫无门槛的绝对平等,而是严格遵循了“先规则、后程序,先精英、后大众,先局部、后整体”的渐进主义逻辑。
在英国,现代政治参与的大门是极其缓慢、极其谨慎地推开的。在1832年之前,英国的政治体系是典型的“精英俱乐部”。最荒诞的现象莫过于“衰败选区”—有些选区因地理变迁已几乎无人居住,却依然保留议席,由少数土地贵族掌控;而像曼彻斯特、伯明翰这样在工业革命中崛起的新兴大城市,却在议会中没有任何代表。
1832年《改革法案》拉开了改革序幕,但它的初衷并非实现平等,而是为了修正不透明的规则。它通过重新分配席位,取消了56个衰败选区,并将选举权扩大到年付10英镑房租的成年男子。这虽然只让选民总数占成年男性的五分之一左右,但它确立了一个至关重要的原则:政治参与的边界是可以通过法律程序、依据公开的社会标准进行调整的。
此后的1867年、1884年直至1918年,英国经历了数次长达近一个世纪的改革,每一次扩权都以既有宪政框架的巩固和议事规则的完备为前提。这种“规则先行”的模式,使得英国在容纳新参与者时,系统能够有效“消化”冲突。正如埃德蒙·柏克所言,真正的自由必须与秩序相结合。如果没有严密的程序规则,所谓的平等参与只会演变为多数人的暴政。
美国同样如此。美国建国者们对“激进平等”抱有天然的警惕。麦迪逊在《联邦党人文集》第10篇中深刻地指出,直接民主最大的威胁在于“派系之争”和“多数人的暴政”。为了防范这种风险,美国宪法设计了一套极其复杂的、非直接平等的参与规则:参议员最初由州议会选出,总统由选举人团选出,最高法院法则由任命产生。
这种设计的精髓在于,它优先保障了政治运作的“规则化”和“程序透明”。每一个新群体的加入—无论是1870年第15条修正案赋予黑人男性投票权,还是1920年第19条修正案赋予女性投票权,都经过了极为繁琐、庄严的立法与司法审查程序。这种一步一步的制度化扩权,确保了每一次政治参与边界的拓展,都在既有的法律与规则容器之内消化,从而维护了国家长期的政治稳定与政策连续性。

著名政治学家塞缪尔·亨廷顿在其传世之作《变化社会中的政治秩序》中,提出了一个发人深省的命题:“政治参与的增长速度超过了政治制度化的速度,就会导致政治不稳定、混乱和暴力。”
这一理论深刻揭示了“平等化”与“规则化”之间的紧张关系。在现代化转型过程中,随着经济发展和教育普及,民众对政治参与的诉求会呈指数级增长。如果此时社会的政治制度、议事规则、权力交接程序尚未成熟定型,而社会又盲目追求“绝对平等参与”,其结果往往是政治秩序的崩解。
法国大革命是一个典型的历史反面教材。大革命高扬“平等”旗帜,试图在一夜之间建立起完全平等的民主社会。然而,由于缺乏稳健的制度传统和透明的协商机制,这种过度追求平等的政治大动员迅速演变为雅各宾专政时期的“恐怖统治”。派系厮杀、社会失序,最终不得不通过军事独裁来重新恢复秩序。历史证明:平等是一个价值目标,而规则和公开化则是实现这一目标的堤坝。没有堤坝,洪水般的平等诉求只会冲毁文明的大厦。
在强调规则化的同时,政治参与的“公开化”同样具有优先性。政治参与不应当是暗箱操作下的权力分赃,而应当是在阳光下运行的理性博弈。公开化提供了信息对称。使得参与各方能够在清晰的事实基础上表达诉求,避免暗箱操作和谣言煽动。公开化还确立了权力边界,让公众明确知道决策是如何做出的、责任由谁承担。当规则清晰、程序透明时,即便参与范围还不够广,整个政治系统依然能够保持高度的合法性与纠错能力。
在当代信息社会,“公开化”的意义被进一步放大。互联网与大数据技术使得信息的流动速度极快,如果政治决策过程缺乏透明度,社会猜忌与阴谋论就会迅速填补信息的真空,从而瓦解规则的权威性。因此,现代政治参与的“规则化”必须以“公开化”为前提。没有公开的规则只是强权,只有公开的规则才能转化为社会共识。这种共识比单纯的“投票权平等”更能为社会提供长久的凝聚力。许多成功的转型国家,其秘诀并不在于第一时间实现了全民普选,而在于第一时间建立了公开的预算法律、公开的行政复议制度以及公开的决策听证规则。这些“规则先行”的局部突破,为后续的政治平等化提供了坚实的信用底座。
英美国家数百年的历史告诉我们,程序的稳健、规则的严密、公开的透明,永远是衡量政治文明成熟度的第一标尺;而亨廷顿的理论与法国大革命的历史则警示世人,脱离了规则化约束的动员和平等参与,注定是一场灾难。
中国目前在宪法条文上明确了公民有平等参与政权的权利,有人民代表大会制度,并规定人民代表大会是国家的最高权力机构。然而,在实际的政治运作中,完全不是这么回事。一般民众完全被排除在政治参与之外,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也是个橡皮图章。政治参与和运作主要集中在中共核心圈,基本就是中共政治局委员范围内,而且中共总书记有很大的裁量权。更要命的是,中共核心圈的政治运作缺乏恒定的规则,更缺乏公开性。从历史经验和实际出发,推进中国政治参与的规则化和公开化比推进名符其实的平等化更为重要和优先。
2026年8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