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志安其人及时代的悲哀
有人给王志安的公共言论概括过四个特点:一谈中国共产党,往往走向合理化; 一谈海外民运,往往走向污名化;一谈台湾问题,往往走向武力与实力逻辑;一谈美国,往往格外热衷于寻找它的衰败、虚伪与失败。
这样的概括当然很容易被斥为“贴标签”。
王志安的拥趸尤其喜欢以“事实”“逻辑”“专业”自居,只要有人试图归纳王志安长期言论背后的稳定价值取向,他们马上会反问:王志安批评过共产党,你怎么能说他替共产党说话?王志安批评过美国,难道美国不能批评?台湾难道没有问题?民运人士难道个个高尚英明?
这些问题当然都可以问。问题在于,一个人的价值取向从来不取决于他说过哪一句话,而取决于:当同一套价值冲突反复出现的时候,他习惯站在哪里;当事实可以从不同角度解释的时候,他本能地选择什么解释;当原则与现实发生冲突的时候,他首先牺牲什么。
看一个评论者,也不能只看他批评谁。更应该看:他为什么批评?依据什么标准批评?对不同的人是否使用同样的标准?尤其要看,在权力与弱者、秩序与权利、现实与原则、成功者与失败者之间,他反复把同情、理解和“理性”分配给谁。从这个角度观察王志安多年言论,一个相当稳定的轮廓便会显现出来。
但是,简单把王志安称为“大外宣”,反而把问题说小了。我并不认为王志安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徒,甚至也没有足够证据证明,他在海外接受了中共某种秘密指令,然后按照指令说话。如果事情真这么简单,反倒没有多少值得写的;真正让我感到悲哀的,恰恰是:王志安很可能并不需要任何人指挥;他只是用自己几十年形成的一套经验、判断、价值和生存哲学,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今天的位置。而这套东西,又绝不是王志安一个人的。
在王志安身后,站着中共开新洋务运动四十多年塑造出来的一大批中国人,王志安只是其中相当典型、又相当成功的一个。与其追问“王志安究竟是不是大外宣”,不如追问一个更重要的问题:中国为什么会产生王志安?以及:为什么一个已经走出中国、甚至亲自成为中共言论审查受害者的人,在获得真正的言论自由以后,依然如此深刻地携带着那个制度留在他头脑里的世界观?
这才是我想谈的“王志安其人及时代的悲哀”。
一、他不是一个没有学历的人
讨论王志安,首先应该排除一种最廉价的攻击。
王志安不是一个没有受过良好教育的人。北京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2006年介绍央视《社会记录》团队时,对当时担任栏目主编的王志安有一段相当具体的履历介绍:1968年4月21日出生,籍贯吉林九台,成长于陕西;1986年进入武汉大学化学系,一年以后转入政治系;大学毕业后曾在高校任教;1996年进入北京大学历史系,攻读中国近代史专业硕士;1998年底进入中央电视台新闻评论部。
因此,如果把批评建立在“王志安没读过什么书”“学历不行”上,是站不住脚的。他的正规教育经历甚至可以说不错,武汉大学、北京大学,政治学背景,近代史硕士,这已经超过绝大多数中文自媒体从业者。
真正值得追问的问题不是:王志安有没有学历?而是:这些学历最后形成了一套什么样的知识结构?这是完全不同的两个问题。一个人上过大学、读过硕士,与一个人是否形成了系统的政治哲学、历史判断能力和跨学科知识结构之间,没有自动关系。
王志安后来最重要的职业训练,也并不发生在大学课堂。真正塑造他的,是央视。
二、央视才是王志安真正的大学
1998年底,王志安进入中央电视台新闻评论部。此后二十年左右,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职业时期。他做过记者、编辑、策划,后来担任《社会记录》主编,并先后参与央视新闻评论和调查报道体系。北京大学2006年的官方资料已经显示,当时的王志安不仅是普通记者,而已经是《社会记录》主编。后来,他进入《新闻调查》等栏目。
不能否认,在那个年代,央视新闻评论部确实聚集过中国大陆一批非常优秀的媒体人。《焦点访谈》《新闻调查》《实话实说》《东方时空》,都曾经在中国新闻史上留下过重要位置。这批人的理想也并不完全虚假。他们揭露地方腐败,关注司法冤案,报道社会不公,调查公共事件;很多人确实认为,新闻能够推动社会进步。王志安后来自己回忆央视时,也反复强调这一点。在接受袁莉《不明白播客》访问时,他说,央视当然存在大量宣传部门,但新闻评论部内部,也确实存在一批有新闻理想、试图利用央视平台推动社会进步的人。
如果完全无视这个历史背景,把所有央视记者都解释成宣传机器的螺丝钉,也并不公平。但问题恰恰埋在这里。那一代央视新闻人的“监督”,是一种非常特殊的监督。他们依托的不是独立新闻制度,他们依托的仍然是权力。一个央视记者去地方采访,地方官为什么害怕?并不是因为中国已经建立了新闻自由,也不是因为记者拥有不可侵犯的法律权利;而是因为三个字:中央台。央视记者之所以能调查地方官员,在很大程度上恰恰因为地方官把央视理解成了“中央来的人”。换句话说,那种媒体监督并不是公民社会对国家权力的外部监督,而常常是:借助更高层权力,监督较低层权力。这是一种极为中国特色的权力结构。
王志安自己对此并非没有意识。他后来谈到自己过去的央视身份时,也承认央视身份既带来采访资源,也是一种保护。甚至包括他的微博账号,因为有央视评论员的身份,都会拥有普通人没有的某种“保护色”。这一点非常重要,因为一个人长期生活在这样的制度环境中,会慢慢形成一种政治直觉:好的权力可以纠正坏的权力。政治问题就很容易被理解成:坏官员、坏政策、坏执行、错误路线、低水平治理;而不是首先追问:为什么有人拥有不受选民约束的权力?权力本身从哪里来?谁授权它?如果最高权力本身出了问题,谁来制约?
这就是后来理解王志安政治思想的一把钥匙。
三、他真正相信的,可能从来不是自由主义,而是“好治理”
很多王志安支持者把他理解成自由主义者,我对此一直存疑。
一个人反对习近平,并不自动等于自由主义者;一个人讨厌文革、反感极左、赞成言论空间、支持新闻监督,同样不自动等于自由主义者。现代自由主义最核心的问题,并不是:“谁治理得更好?”而是:任何人凭什么统治别人?它因此关心权利,关心程序,关心权力来源,关心司法独立,关心政治竞争;它最深层的怀疑,不只是对“坏人掌权”的怀疑,而是:对任何人掌握不受制约权力的怀疑。
王志安表现出的是另一种明显倾向。他更关心“治理”,他说自己不反共,也不反党。2022年接受自由亚洲电台访问时,王志安明确说,他反对的是“不合理的体制”“不合理的制度”“不合理的公共政策”。他说共产党叫什么其实无所谓;如果有一天共产党能够变成欧洲社会民主党,在民主制度下参加竞选,他“高度欢迎”。如果只有这句话,我甚至认为没有问题。一个民主主义者完全不需要“消灭共产党”,一个叫共产党、社会党、保守党或者人民党的组织,只要接受宪政、选举、司法独立和政权轮替,本来就有资格作为普通政党存在。
但真正值得注意的是他紧接着说的话:他不认为海外民运人士取共产党而代之,会把中国搞得更好;甚至认为:他们“大多数人还不如中国共产党”。这句话很王志安,它无意中暴露了他的政治思维框架。问题本来是:共产党有没有永久垄断国家权力的正当性?到了王志安这里,却变成:民运人士有没有共产党那么强的治理能力?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问题。我当然也不相信把几个海外民运人士突然送进中南海,中国明天就会治理得井井有条;但民主从来没有建立在“反对党比执政党聪明”这个前提上,民主的逻辑恰恰是:即使反对党很愚蠢,它也有参选的权利;即使执政党能力很强,它也必须接受竞争和选民授权;即使共产党培养了大量技术官僚,拥有成熟组织体系,也不能因此推导出:它有权禁止其他人组织政党、出版报纸、参加选举。一个政党的“能力”,无法证明它垄断政治权力的合法性。可是王志安的思维,却经常从“能力”出发。谁有组织?谁有资源?谁能治理?谁能成功?谁能维持秩序?
这是一种很典型的治理主义。
四、“有没有用”,构成了王志安政治世界观中最稳定的标尺
王志安的政治判断还有一个非常明显的特点。他喜欢问:有用吗?
四通桥事件最典型。2022年,彭立发在北京四通桥悬挂横幅,公开提出反独裁、要选票等政治诉求。这是习近平时代中国大陆极其罕见的一次公开政治抗议。
王志安当时却警告不要把事件“政治化”。后来袁莉在《不明白播客》中追问此事,他虽然承认“不政治化”这句话说得过于绝对,却依然坚持自己的基本判断。他认为,在今天的中国搞罢工、罢课、要求选票,现实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可能性”;很多海外人士更多是在用自己的政治审美去理解中国人的行动。
注意他的判断方式,不是首先问:彭立发要求选票是不是正当?而是问:实现得了吗?这两个问题看起来接近,其实相距极远。在一个专制制度下,一个人公开要求选举,也许短期内毫无实现可能。但如果一个政治权利必须“有实现可能”才值得提出,那么历史上绝大多数反抗,在开始的时候都是不理性的。苏联异议人士写地下刊物有什么现实成功概率?哈维尔写《无权者的权力》时,捷克斯洛伐克共产党正在掌权;刘晓波起草《零八宪章》时,中共政权也远没有摇摇欲坠。如果按照“能不能成功”衡量,许多政治抗议毫无意义。可政治伦理中还有另一种东西:一个人即使不能马上改变制度,仍然有权说出制度的不正当。原则的价值,并不完全来自成功概率。但王志安更信任结果,这与他的记者职业有关,也与整个改革时代的知识分子气质有关。他们不喜欢宏大理想,不喜欢革命,不喜欢牺牲,不喜欢激情政治;他们最喜欢的一句话就是:解决问题。这原本是一种对意识形态狂热的纠偏,然而走到另一个极端,就会形成一种非常奇怪的政治哲学:凡是已经拥有力量的,就是现实;凡是尚未拥有力量的,就是幻想;共产党掌握军队,所以要面对现实;共产党拥有组织,所以要面对现实;共产党控制国家机器,所以要面对现实;公民没有组织、没有军队、没有媒体、没有选举,因此他们提出政治权利,就显得不现实。可是,一个专制制度最重要的功能,恰恰就是:让反对者永远没有形成力量的机会;然后再用反对者没有力量,证明反对者不配参与政治。这就构成了一个完美的循环:共产党因为垄断七十多年,所以具有治理经验;反对派因为被打压七十多年,所以缺乏治理经验。最后得出的结论竟然是:还是共产党更靠谱。问题是:如果永远不给别人参加比赛的机会,又如何证明只有冠军会跑步?
五、他的“理性”,为什么总是对强者有利?
王志安最喜欢的自我定位之一,是理性。他的节目长期强调事实、专业、调查、证据,这原本是一件好事。在海外中文舆论场充斥阴谋论、谣言和“听床师”的环境里,一个强调事实核查的媒体人,本来具有重要价值。王志安确实也比大量政治自媒体更重视新闻事实,这是他的真正长处。但问题是:事实判断与价值判断不是一回事。
一个人可以非常善于核实事实,却在价值判断上极为贫乏。更危险的是,他可能慢慢把自己在事实层面的专业自信,延伸到价值层面。于是“我知道事实”逐渐变成“所以我知道什么是合理的。”
王志安式“理性”最值得警惕的地方就在这里。当强者与弱者发生冲突的时候,所谓理性通常要求弱者:不要冲动,不要激进,不要挑衅,不要付出无谓代价;考虑实力差距,考虑现实结果,考虑老百姓会不会遭殃。这些话单独拿出来,每一句都可能正确,问题在于:为什么“理性”的成本总是由弱者承担?共产党镇压民主运动的时候,很少有人要求共产党“理性地考虑一下公民权利”;中共威胁台湾的时候,讨论却迅速变成台湾“不要刺激大陆”;独裁者制造了恐惧,最后却要求被统治者根据恐惧安排自己的行为;强者制造现实,弱者负责尊重现实,久而久之,“现实主义”便变成了一种非常隐蔽的强者伦理。它未必赞美暴力,却永远要求受暴力威胁的人先计算暴力;它未必赞成专制,却总在解释专制为什么如此强大;它未必反对民主,却不断提醒你:民主没有那么容易,民运也不怎么样,台湾也有问题,美国也在衰落。最后世界兜了一大圈,那个最不应该获得道德宽容的中共体制,反倒总能在比较中重新显得“也没有那么坏”。
这恐怕就是很多人感受到王志安“合理化中共”的真正来源。
六、他不是简单的共产党辩护士,而是成功者的解释者
我越来越不愿意用“大外宣”三个字概括王志安,那会让人误以为:如果王志安没有领取中共的钱,那么所有批评便不成立。
其实根本不是。比“大外宣”更值得讨论的是一种心理倾向:对现实成功者的天然尊重。共产党成功掌握了中国,所以它拥有需要认真对待的能力;海外民运失败,所以其失败反过来成为他们能力不足的证明;美国曾经成功,于是值得研究,如果美国今天出现社会问题,那么衰落本身又成为一个值得反复强调的事实;台湾如果面对中国军事压力,则军事力量对比迅速进入讨论中心。这种世界观最关心的不是:谁对?而是:谁行?“行不行”甚至会反过来决定“对不对”。
这是一种非常典型的成功主义,也是改开以后中国社会最普遍的价值观之一。谁发财,谁就有道理;哪个公司做大,哪个老板就成为导师;哪个国家强大,哪个制度就值得学习;哪个人失败,别人第一反应不是问他遭遇了什么,而是你为什么别人都行,就你不行?这种社会训练出来的人,很难真正理解失败者,也很难理解政治上的失败,并不能证明道德上的错误。
七、王志安最有意思的地方,是他的“适应”
如果一定要讨论王志安是否“功利”,我宁可使用另一个词:适应主义。
王志安是一个非常善于适应环境的人,这也是他的生存能力。他在央视知道什么可以说,什么不能说;知道怎样利用体制留下来的新闻空间;知道怎样用反讽、暗示、边界表达来避开审查。后来离开央视,进入市场化媒体,再后来被全网封杀。2019年封杀以后,他最初并不是立即宣布与中共决裂。在《不明白播客》中,他非常坦白地讲过自己的心理过程。他曾经希望“表现好一点儿”,找人沟通,看能不能恢复账号、重新工作。后来到了海外,在仍然考虑回国的时候,他自己承认,在推特上的表达会比较谨慎,不可能百分之百按照自己的真实意思讲话;等到最后确定不再回去了,他说自己才“无所谓了”。
我很欣赏他的坦白。绝大多数人其实都有这种计算。人在专制制度下生活,不可能永远英雄主义;一个人想保住饭碗、保住家庭、保住回国可能,并不构成什么道德大罪。真正值得研究的是:一个人长期进行这种计算以后,会不会把生存策略慢慢内化成价值观?什么时候该说?说多少?有什么后果?能获得什么?会失去什么?有没有必要?这些原本只是一个记者在审查制度下工作的职业技术,但久而久之,也可能变成一个人认识世界的基本方式。原则开始需要计算,表达需要计算,反抗需要计算,最后政治本身也只剩下成本收益计算。这就是我所谓的“适应主义”。
王志安非常会活,而中国改开时代最奖励的,恰恰也是“会活”。
八、他当然不是没有理想
如果把王志安看成一个彻底的犬儒主义者,也不公平。王志安有新闻理想,这一点我并不怀疑。他做过长期调查报道,也确实愿意为节目投入大量时间和资源;他在被中国互联网全面封杀之后,没有完全退出公共生活。2022年重新在YouTube做《王局拍案》,半年左右订阅就已经超过五十万。在《不明白播客》中,别人质疑他的YouTube节目是不是纯粹一门生意,他也有相当合理的反驳:如果只为了流量和挣钱,坐在家里做中南海内幕、政治传闻,成本显然比跑现场低得多。这一点我认为成立,所以我并不想把他描绘成一个只认钱的投机商人。他的复杂之处正在于:他有理想,但理想高度职业化;他相信“好新闻”,他相信事实,相信调查,相信职业规范,甚至相信媒体能够改善社会。但这里恰恰出现了王志安最大的思想断裂:新闻专业主义没有自动把他带到现代自由主义。一个人可以坚信新闻必须求真,却不理解权力为什么必须经过授权;可以反对审查,却没有系统思考言论自由为何是一种不可由统治者恩赐的基本权利;可以同情受害者,却同时相信国家治理必须首先考虑效率;可以反对习近平,却并没有真正完成从“好皇帝/坏皇帝”的政治观向现代制度政治的转变。
这形成了王志安非常奇特的位置:他反对很多共产党做的事,却不断理解共产党为什么会这么做;他认为中国制度存在严重问题,却又比绝大多数反对派更相信中共自身的组织能力;他期待民主,却常常怀疑那些真正要求民主的人。
九、他真正匮乏的,不是信息,而是边界意识
今天的王志安谈论的领域已经极其广泛。中国政治,台湾,美国,日本,战争,医疗,历史,法律,经济,社会案件,公共政策,国际关系,几乎无所不谈。
这是自媒体时代的必然。一个日更或高频更新的评论频道,本来就必须不断跨越专业边界。问题在于:一个优秀记者,与一个政治学者、历史学者、法律学者、国际关系学者,并不是同一职业。记者的优势是:迅速搜集信息,采访,核查,抓住新闻核心,把复杂事情讲明白;而理论研究要求的是另一种训练:概念,比较,文献,历史纵深,理论传统,以及最重要的——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
我认为王志安真正的问题并不是“没文化”,这样骂太容易。他的危险之处恰恰在于:他有足够多的知识,让普通受众感觉他什么都懂;又缺少足够严格的学术训练,让他始终意识到自己其实并不是什么都懂。采访经验很容易被误认为社会科学知识;人生经验很容易被误认为历史规律;常识很容易被误认为政治理论;媒体人的判断力,则最容易被扩张成跨领域权威。
所以,与其说王志安“没有学识”,我更愿意说:他常常把经验当知识,把常识当理论,把职业判断当学术判断,把媒体训练形成的自信延伸到远超新闻专业的领域。
十、他为什么总能说出与别人不一样的话?
王志安自己曾经透露过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细节。袁莉问他:为什么很多重大公共事件发生以后,他似乎总是喜欢站到与主流舆论不同的位置?王志安的解释非常坦率,他说,这与自己多年做电视评论有关,当几位评论员轮流发言,前面的人已经把通常观点讲完以后,轮到后面的评论员,如果还重复同样的意见,就没有价值,因此必须寻找一个别人没有说过的角度。
这种职业习惯,后来已经内化成了他的表达方式。它解释的已经不是某一期节目,而是整个“王志安现象”。新闻热点发生,社会形成一个朴素判断,王志安寻找反面,然后说事情可能没有你们想象得那么简单,接着开始拆解公众共识。这种方法当然有价值。人类需要怀疑者,一个新闻人如果永远跟随大众情绪,也不会产生真正的调查新闻。但它同时存在一个巨大的职业诱惑:反常识本身会成为产品。当“别人都这样认为,而我不同意”变成一个人长期建立个人品牌的方法以后,他会越来越敏锐地寻找逆向观点;互联网平台又会奖励争议,你越逆风,争论越大,争论越大,传播越广,传播越广,“王局敢说别人不敢说的话”的人设越牢固。最后形成一个自我强化循环:逆向观点—争议—流量—独立思考人设—更需要逆向观点。这甚至不需要阴谋,平台自己就完成了训练。
十一、“我在他们面前自负,不是实事求是吗?”
王志安还有一个非常鲜明的性格特点:强烈的自我确信。袁莉曾经当面告诉他,一些认识他、同时认可其新闻能力的人,对他的性格用了“自负”“轴”“不认错”这样的词。王志安回答:“我在这些人面前自负,这不是实事求是吗?”谈到别人希望他承认观点判断错误时,他又说事实上的错误他可以认,但是“在观点层面上,你不要试图让我认错,这个比较难。”这两句话,已经构成人物画像。
王志安相信自己的职业训练,相信自己的判断,相信自己比大多数中文自媒体更专业。老实说,其中有一部分也确实是事实,与大量靠谣言、阴谋论和情绪赚钱的政治YouTuber相比,王志安确实更像职业记者;问题出在另一半:如果专业自信失去边界,就会成为认知封闭。别人批评我,是因为不懂新闻;别人不同意我,是因为立场先行;别人要求我反思,是想让我低头。如此一来,一个人完全可以继续认为自己永远开放:我欢迎事实,我欢迎证据,我会更正事实错误,但是价值判断呢?政治判断呢?解释框架呢?
如果它们永远不进入可修正范围,那么所谓“理性”最终可能只是一个非常坚固的自我确认系统。
十二、王志安不是特殊人物,而是改开时代的一种标准产品
这才是我真正想写王志安的原因。如果世界上只有一个王志安,没有任何意义。问题是:有太多王志安。他们出生于毛泽东时代末期,少年时代经历改革开放,青年时代赶上八十年代思想解放;他们读书,相信知识,相信西方,也相信中国终将改革;他们很多人经历过八九,后来没有成为革命者,而是进入体制、媒体、大学、企业、法律界、文化界;他们讨厌文革,讨厌极左,赞成市场经济,希望法治,希望政府开明;喜欢胡耀邦、赵紫阳,后来喜欢朱镕基、温家宝;他们长期相信一件事:中国会慢慢变好,不需要革命,不需要剧烈制度更替,只要经济继续发展,中产阶级壮大,教育水平提高,法治不断健全,媒体不断开放,共产党最终也会越来越文明。这是整整一代中国知识职业者的政治信仰。他们最怕的不是专制本身,而是“乱”;苏联解体是乱,南斯拉夫是乱,文革是乱,革命是乱,群众运动也是乱。因此他们形成了一套非常稳定的政治性格:共产党当然需要改革,但是不能倒;民主当然很好,但是要慢慢来;人民当然应该有权利,但是群众容易被煽动;西方制度当然先进,但是也有很多问题;反对派当然可以存在,但是那帮民运实在不成器。
于是每当历史来到十字路口,他们永远能够找到一个不行动的理由。这就是所谓:民主缓行;再等等,条件还不成熟。
十三、结果,等来了习近平
这恐怕是这一代人最大的历史讽刺。他们等了几十年,没有等来民主,等来了习近平。他们曾经相信经济市场化会必然推动政治开放,结果中国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以后,政治反而迅速倒退;他们相信中产阶级壮大会带来公民社会,结果中产阶级买房、移民、鸡娃,并没有自动变成政治公民;他们相信互联网会冲破信息封锁,结果中国建成了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庞大的数字审查系统之一;他们相信共产党内部存在改革力量,结果习近平取消国家主席任期限制,个人崇拜重新出现;他们相信不发生革命,就可以避免历史悲剧,但他们回避政治几十年以后发现:政治并没有因为他们不参与就消失。相反,政治以更强大的方式重新找到了他们。
王志安本人就是例子。他没有成为政治反对派,没有号召推翻共产党,甚至从未以反共人士自居。他只是做新闻,到2019年,他仍然被全网封杀。他后来自己分析,原因之一很可能就是影响力太大——微博有六百多万粉丝,而这种不受官方直接控制的社会影响力,对于体制本身就是危险。这其实已经把问题说明得再清楚不过:在一个极权化体制里,你不需要反对权力,权力也会反对你。你只需要拥有独立影响力,这就够了。
十四、最悲哀的是,他亲自经历这一切以后,仍然没有完全走出来
这可能是王志安这个人物最耐人寻味的地方。一个人如果一生生活在中国大陆,相信共产党尚可理解;一个人如果从未经历政治打压,对政治改革抱幻想,也可以理解。但王志安不一样。他见过央视内部的审查,经历过习近平时代媒体空间的全面收缩;自己的节目被停,自己被封杀,六百多万粉丝的微博消失;国内没有媒体敢再使用他,最后被迫留居海外。按照常理,这已经是一套完整的政治教育。
可即使如此,他仍然反复强调:自己“不反共”;海外民运多数人还不如共产党;激进政治行动缺乏现实可能;中国社会的改变仍需要考虑现存体制内部的力量。
这才是我觉得真正悲哀的地方。不是王志安坏,而是一个体制对人的塑造,可以深到这种程度:即使肉身已经离开体制,体制仍然住在人的头脑里。
十五、也正因为如此,他才如此能够影响中国人
有人问:王志安这么一个人,为什么这么多人喜欢?答案也许非常简单:因为他让很多中国人感到舒服。他既允许你批评共产党,又不要求你承担“反共”的心理压力;他允许你讨厌习近平,同时保留对“中国治理能力”的自豪;他告诉你美国没有想象中那么好,台湾民主也一地鸡毛,海外民运更不怎么样,共产党当然有问题,可事情很复杂;最后,一个大陆中产阶级翻墙出来看完节目,会得到一种非常舒服的心理平衡:我不是粉红;我也不盲目崇拜西方;我比反贼理性;我看到了中国的问题,也看到了西方的问题。这是一种极有吸引力的身份,它甚至提供了一种智力优越感:别人都有立场,只有我有事实;别人情绪化,只有我理性;别人反共是信仰,我是在独立思考。
王志安最成功的产品,也许并不是任何一期节目,而是这种身份。
十六、为什么“王志安现象”比王志安本人重要
如果有一天王志安不做节目了,问题不会消失。还会出现另一个王志安,因为市场仍然存在。
中国存在一个巨大的群体,他们已经不再相信《人民日报》,也不再相信央视新闻,但他们同样排斥“反贼”。他们想知道真相,却不愿意因此重新审视自己过去几十年关于中国制度的基本信念;他们希望找到一个人告诉他们:共产党确实有很多问题,但海外反对派也不怎么样;美国并不值得崇拜,民主未必那么好,台湾也不是你想的那样;中国人最应该做的还是现实一点。
王志安恰好填补了这个位置。所以他不是偶然,他的成功本身就是社会心理的投射。
十七、王志安的悲哀,不是他不聪明
王志安恰恰是聪明人。反应快,表达能力强;职业经验丰富,懂传播,懂观众,也懂中国社会。甚至因为足够聪明,他比很多人更善于解释现实。然而他的悲哀恰恰在这里:他太善于解释现实,却不太愿意质疑现实本身。共产党为什么强大,他能解释;民运为什么失败,他能解释;台湾为什么必须考虑大陆,他能解释;美国为什么存在问题,他能解释;中国人为什么不能马上民主,他也能解释。
可是所有解释累积到最后,就会出现一个荒诞的结果:那个制造这些现实的制度,反而被现实证明为合理。共产党压制公民社会,于是中国没有成熟公民社会,然后因为中国没有成熟公民社会,所以不能剧烈民主化;共产党消灭政治反对派,于是反对派没有执政经验,然后因为反对派没有执政经验,所以还是共产党比较会治理;共产党压制工会,于是工人无法组织;共产党压制独立媒体,于是社会缺乏公共讨论;共产党压制选举,于是公民缺乏民主经验。最后所有中共制造出来的后果,反过来都成为:中国还不能离开共产党的理由。
如果所谓理性最后走到这里,那么我只能说:这种理性最需要反思的,恰恰是自己。
十八、谁规定改变中国一定要靠最有能力的人?
还有一个隐藏得更深的问题。王志安以及很多治理主义者,都喜欢讨论:谁有能力改变中国?共产党有组织,有官僚体系,有资源,所以改革最可能来自共产党内部。从技术层面说,这可能并非完全错误。历史上很多民主转型,确实存在统治集团内部的改革派。但问题是:可能性判断不能取代价值判断。
如果明天中共中央内部出现一个“中国戈尔巴乔夫”,推动政治改革,我当然欢迎。但这不能推导出:中国人因此只能等待共产党恩赐。政治权利不是共产党发给中国人的礼物,言论自由不是改革派的恩典,选票也不是共产党准备好了才赏给公民。如果一个人的全部政治想象,都建立在统治者“自我转变”之上,那么所谓民主最后仍然停留在传统中国的圣君政治里:盼明君,盼青天,盼开明派,盼上面想通。只不过“明君”换成了“党内改革派”。形式变了,精神结构没有变。
十九、真正的现代政治,是允许无能的人拥有权利
这一点恰恰最反常识。民主制度从来没有保证:聪明人统治,专业人士统治,好人统治;美国人可能选出糟糕总统,台湾人也可能选错人,欧洲选民也会被民粹煽动。
但民主制度保护的是另一件事:普通人的政治主体资格。一个农民未必懂宏观经济,但他的选票并不因此只值半票;一个出租车司机可能不懂外交,但政府也不能因此禁止他批评战争政策;一个反对党可能能力很差,但不能因为执政党自认为能力更强,就把它抓进监狱。这就是自由民主最反功利的一面:权利并不由能力决定。
可中国人接受了太久的反向教育。谁懂,谁才配说;谁专业,谁才配决定;谁成功,谁更有资格;谁治理能力强,谁就应该掌权。这套东西最后非常容易回到:技术官僚专政,开明专制,贤人政治。而共产党最喜欢的合法性叙事,也正是你们可以不喜欢我,但是还有谁能管理十四亿中国人?
二十、王志安并不可恨
写到这里,也许有人会以为我很讨厌王志安。其实没有。我甚至认为,如果把海外中文政治自媒体放在一起比较,王志安仍然是其中职业能力比较强的一个。我也不认为他是一个恶人。他有普通人的虚荣,普通人的自负,普通人的算计,也有记者的理想,职业荣誉,对事实的执着。这些东西可以同时存在。一个真实的人本来就应该如此复杂。
“大奸大恶”并不是我对王志安的判断。我真正感兴趣的是:为什么这样一个并不邪恶、甚至受过不错教育、有新闻理想、亲自经历专制压迫的人,仍然能够在很多关键政治问题上,反复回到对既成权力的理解与尊重?
答案如果只是“他拿了中共的钱”,这个人物反而没有价值。更让人不安的答案是:也许根本没有人买他,那套思想原本就在他身体里。
二十一、这才是时代的悲哀
王志安只是一个人。真正值得哀叹的是那个生产王志安的时代,那个时代曾经给中国人巨大希望。八十年代的思想启蒙,九十年代的市场化,加入WTO,互联网,都市媒体,法律改革,公民社会,调查记者,公共知识分子。所有人似乎都相信:中国终于离开毛时代了,只要再向前走一点,再等几年,再富一些,再开放一点,民主就在远处。
然而几十年过去,很多当年最相信进步的人突然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领袖”“忠诚”“斗争”“国家安全”的政治语言里。
这一代人一生最大的错误,也许不是不勇敢,而是太相信历史会自动前进。他们以为经济可以代替政治,专业可以代替权利,治理可以代替民主,渐进可以无限期延长;只要大家把自己的事情做好,中国自然会变好。直到有一天才发现:如果没有人捍卫制度,制度可以倒着走;如果没有人保卫权利,权利不会因为GDP增长自动出现;如果所有人都认为“现在还不是时候”,那么永远不会有时候。
结语:一个走出墙却仍然携带着墙的人
所以今天再看王志安,我最深的感受已经不是愤怒,而是悲哀。
一个1968年出生的人,经历毛时代最后几年,赶上八十年代,上过武汉大学,读过北京大学,进入中国最重要的新闻机构,见过改开年代最好的央视,做过调查新闻,经历习近平时代;被封杀,离开中国,来到自由世界,拥有任何一个中国大陆记者曾经梦想过的东西:不需要送审,没有宣传部,没有总编审查,没有禁令,没有红线,可以自由采访,自由出版,自由批评最高领导人。可是,一个人真正走出专制,并没有那么容易。国境可以跨过去,制度留下来的思维却未必。
墙最坚固的部分,也许从来不在北京,而在人脑中。
王志安当然可以继续批评共产党,他也会继续揭露大量中国社会问题。我甚至相信,他以后还会做出一些很好的报道。但如果一个人仍然习惯:用实力衡量政治,用成功证明正确,用治理能力替代政治合法性,用现实的不可能否定权利的正当,用反对派的弱小证明统治者的强大具有某种合理,那么他即使每天都批评习近平,也未必真正离开了那个制度的精神世界。
这便是王志安其人的悲哀。比一个人的悲哀更深的是:有无数受过教育的中国人,在听他说话的时候,感到的不是陌生,而是亲切。他们从他那里听见的,其实是自己几十年来早已形成、却从未认真检查过的一套世界观。
所以王志安能够带节奏,并不因为他的思想有多深,也未必因为他背后站着什么神秘力量,而是因为在一个漫长的专制社会里,最成功的统治,并不是让所有人天天歌颂统治者,而是让那些自认为最理性、最独立、最不受宣传影响的人,在离开宣传以后,依然会本能地替既成权力解释世界。
一个人走出了墙,墙却跟着他走了出来。这不是王志安一个人的故事,这是我们这一代中国人的故事,也是这个时代真正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