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德纲改编红歌踩红线?

一身绿色京剧戏服扮“济公”,张口却唱起“西边的太阳就要落山了,紫禁城中静悄悄”。原本一次相声表演中再寻常不过的“现挂”(即兴发挥),却将中国知名相声演员郭德纲再次推上舆论风口。
综合中国多家媒体报道,郭德纲7月24日在湖北武汉演出京剧《济公活佛》期间,改编抗日电影《铁道游击队》的插曲《弹起我心爱的土琵琶》(简称《弹》),被网民举报“歪曲红色经典、违背公序良俗”。
网传日期为8月3日的举报内容以及现场视频显示,郭德纲将原歌词中的“微山湖上静悄悄”改为“紫禁城中静悄悄”,并在结尾加入“我佛耶如来耶,妈咪妈咪哄”等具有宗教色彩的唱词,作为喜剧包袱演唱。
这名网民在举报中向武汉文旅部门提出三连问:郭德纲篡改红歌的内容是否经过文旅部门的报备和审批?是否获得了《弹》的演出权和改编权?篡改红歌的行为是否应该受到相关处理?
武汉文旅局周二(8月11日)回应称,郭德纲的这场演出虽取得合法许可,但其改编唱段未在报备材料中体现,涉嫌违反《营业性演出管理条例》,已立案调查。

郭德纲创办的麒麟剧社8月3日在天津举行其戏友演唱大赛 新闻发布会。图为郭德纲(右一)在会上致辞。(中新社)
武汉官方宣布立案调查后,事件迅速冲上微博热搜,网络上就此掀起激烈讨论。
不少网民认为,《济公活佛》本来就是喜剧,没必要上纲上线。有人认为郭德纲“并没有丑化红歌,只是改编了一点,不至于吧”。有网民质疑道:“拢共就唱了三四句词,咋也没看出来任何侮辱先烈的含义。还‘篡改’?好大的帽子。”
也有人言辞更为激烈,将官方处理形容为“文字狱”,讽刺道:“以后演样板戏吧,不出错。”
然而,认为郭德纲改编《弹》欠妥的也大有人在。他们认为红色经典承载着抗战记忆,不容亵渎,称“抗战歌曲拿来乱改有些过分了,处罚得不冤”。
不论是支持还是反对,双方争论的焦点大都集中在改编后的内容是否有问题。不过,舆论的主要争议方向与官方对此事的定性存在一定的错位。
内容违规?程序违规?
舆论普遍把郭德纲被立案调查的主要原因,理解为“篡改红歌”、内容踩线。微博上有30多万粉丝的《中国糖业大变局》作者董肖强星期四(13日)发文称:“如果郭德纲提到了‘紫禁城’,那基本可以判断,废了。”这后来成了相关词条下热度最高的评论之一。
不少媒体也纷纷评论,直指《弹》作为红歌不容戏谑。浙江钱江频道星期四发文说,《弹》入选了中宣部发布的“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70周年优秀歌曲100首”;把庄严的红色经典混搭佛经咒语式的戏谑词句,是对严肃题材的轻慢与解构。
澎湃新闻也评论说,《弹》承载的不是单纯的旋律,而是关于牺牲、坚守与胜利的集体故事。当“微山湖上静悄悄”变成插科打诨的段子,触碰的不只是一句歌词,而是几十年来被认真维护的那份庄重。
不过,武汉官方的回应并未将表演内容本身认定为“违法或侮辱红色经典”,而是将问题指向程序层面的违规,即“改了没报备”。
根据中国文旅部官网,官方援引的《营业性演出管理条例》规定,营业性演出需要变更节目及其视听资料的,应依规重新报批。换言之,商演中“演什么、报什么”要对得上。
虽然官方通报并未明确援引这项规定,但上述条例也列举了商演中禁止出现的情形,其中就包括“损害国家荣誉利益””危害民族优秀文化传统”等内容方面的红线条款。
此外,中国文化娱乐行业协会2022年印发的《文化娱乐活动内容自审规范》中,明确把“对经典红色歌曲、军旅歌曲进行恶意篡改”列为禁止内容之一。
因此,尽管官方通报尚未认定郭德纲的表演构成“侮辱红色经典”,但在中国文娱语境中,红色歌曲及革命题材作品本身具有较强的 政治和文化敏感性,对其进行改编、戏仿时也更容易触及监管边界。
“现挂”踩红线
事实上,语言类节目因即兴发挥涉及敏感题材而出现的风波,并非首次发生。
2023年5月,中国脱口秀演员李昊石(House)在北京的一场表演中,以“能打胜仗、作风优良”形容他领养的两只野狗追松鼠时的状态,被中国网民炮轰侮辱解放军。这八个字是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在2013年3月宣告的强军目标。

2023年5月,中国脱口秀演员李昊石(House)在北京举办的一场表演中被指侮辱解放军,遭立案调查。(互联网)
北京市官方当时出手整顿时,同样援引《营业性演出管理条例》,认定House“肆意篡改演出申报内容”。
但与郭德纲此次事件不同,除了程序层面违规,官方当时也明确指出House的演出内容违规,出现严重侮辱军队的情节,造成恶劣社会影响。
当时与他签约的笑果文化被罚款1335万元,没收违法所得132万余元,并被无限期暂停在京演出。就连House表演脱口秀的场所也未能幸免,被北京市文旅局罚款10万元。
郭德纲此次风波与House事件在性质和严重程度上并不相同,官方后续将如何处置,将是外界关注的焦点。
中国官媒《环球时报》前总编辑胡锡进星期四在微博发文说,郭德纲演的是济公角色,从济公的嘴里改编红歌,他听着“不舒服,觉得不妥”。但胡锡进同时指出,武汉文旅局的回应尚未对郭德纲“改编红歌”进行评论和定性。
胡锡进呼吁用法规维护社会的边界,并认为敢恶意闯边界的人,在中国的文艺圈里是“少之又少的”。“以为那样的人遍地都是,逮住一个出了问题的就要以最严厉的方式处理,杀一儆百,是误判。”
但他同时承认,问题也确实“有更加严重的情况”,因此呼吁公众等待官方的调查结论和处罚决定。
北京市隆安律师事务所律师杨春祥认为,郭德纲改编《弹》没有刻意抹黑先烈、解构抗战历史的恶意。单纯一次无主观恶意的舞台疏漏,没有持续刻意恶搞、造成极端恶劣社会影响,完全达不到永久封杀的标准。
杨春祥在他的微博上说,依规处罚、责令整改、公开致歉就属于罚当其过。但他同时提醒,红色经典自带敬畏底线,公众人物更该拿捏尺度,分清私下自娱和营利性公开演出的边界。
就这起风波而言,舆论争论的是郭德纲是否“歪曲红色经典”,而官方目前调查的切口却是有否按规报备。两者不是一回事,却在这次“现挂”中碰到了一起。对于相声、脱口秀等依赖即兴发挥的语言类节目而言,真正微妙的也许是:演员不是不能临场发挥,但当“现挂”涉及敏感题材时,究竟从哪一步开始,需要面对监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