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改革者朱镕基

高龄98岁的中国前总理朱镕基去世了。这个消息星期三(8月12日)中午就开始在中国境外社媒上传开,到傍晚6时,中国官方发出正式讣告证实,这位曾经名震中外的中国前总理、“铁血宰相”病逝了。
在用词极为讲究,又高度重视规范的公文传统下,中国官方为朱镕基逝世发出讣告,在规格上与已故前总理李鹏、李克强相同,对三人的历史评价更是完全一致,都是“中国共.产党的优秀党员,久经考验的忠诚的共产主义战士,杰出的无产阶级革命家、政治家,党和国家的卓越领导人”。
但细品之下,朱镕基讣告里的细节仍透露出差异,对他的评价更全面与深入,并包含对朱镕基品格的赞扬。比如,讣告强调朱镕基担任副总理和总理期间,是中国“从计划经济体制向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转变的关键时期”,并列出多项朱镕基当年“主持”“推进”“建立”的工作,包括“主持了财税体制改革”、“主持实施社会保障体制、医药卫生体制、投融资体制等一系列重大改革”,“主持完成我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的艰苦谈判”,“推动建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的基本框架”。朱镕基的为人还被评价为:“敢于说真话,不怕得罪人,不搞特殊化,以强烈的责任担当主动挑重担子、啃硬骨头,全力推进为人民群众办实事”。
三年前李克强去世时的讣告,全文未见“主持”二字,更多的用词是“贯彻”中央部署。李鹏讣告最浓重的一笔是写到他在“当年春夏之交的政治风波中”,旗帜鲜明和中央政治局大多数同志一道,采取果断措施制止动乱。三名已故中国前总理的讣告长度都是2000多字,各相差一到两百字,朱镕基的最长,李克强最短。
这些细小差异,间接与隐晦地反映了三人政治遗产的重量,以及各自所处时代与扮演角色的不同。
相比之下,中国境外与国际评论在回顾朱镕基功过时,则直白且丰富得多。不少评论认为,朱镕基在中国原有体制内建立起市场经济基本框架的功劳不容抹杀。他是1990年代中国经济体制改革真正的操盘手,是当年改革开放的标志人物与旗帜,影响力仅次于邓小平。朱镕基为一个连国家预算都搞不明白的政府,搭建了现代的政府财政体系;推动中国“入世”(加入WTO),接入国际贸易体系,为中国带来巨大的历史红利。
而朱镕基的成就,也让一些境外观察者心情复杂,感觉“一言难尽”。朱镕基是官声最好的中国元老之一,他在不撼动现有体制的情况下,为中国建立起了市场经济框架,但他不碰政治体制改革,成功做到“房子没换、主要柱子换了”。一些人认为,这正是中国那一代领导人的高明之处,也有人认为这恰恰是他们的不足之处。究竟是持哪一种看法,取决于当事人自身的政治理念与对现实的感受。
在民间,中国民众则再次涌起了怀旧情绪,朱镕基生前铿锵有力的语录与影像,让人们感叹江朱时代领导人讲话更人性化,可以在记者会上回答任何问题;怀念当年国家经济节节上升,城市人腰包渐鼓的日子。
不过,怀旧情绪下的记忆总是选择性的,它让人忽视1994年中国高达24.1%的通胀水平,忘记东北两三千万下岗员工的遭遇,以及农村当年的困境。中国的改革开放始于农村,但农村改革在1990年代停滞不前,还被迫承受城市改革的成本。官方数据显示,1997年至2003年里,中国城乡居民收入比由2.47扩大到3.23,湖北一个乡党委书记李昌平还在2000年上书时任总理朱镕基,诉说“农民真苦,农村真穷,农业真危险”。
另一方面,1994年分税制改革与1998年启动的住房商品化改革,也留下持久后遗症。分税制改革让中央的财政收入大为增强,但也造成中央与地方“财权”与“事权”的不匹配,地方政府于是依赖土地出让金来弥补财政资金缺口,间接造成了持续多年的高房价问题。
上述种种并不能否定朱镕基推动中国经济体制改革、国企改革等方面的重大贡献。核心问题在于,改革代价与痛苦,应该由谁来承担?由谁来负责分配代价?谁有话语权?在中国的现实中,这个分配权属于政治领导人,这解释了他“铁腕总理”称号的由来。当然,政治领导人面前常常不存在完美的选项,他们只能在客观条件下,选择一条看得见且相对可行的道路,过程中尽可能做到问心无愧。
朱镕基也明确选择了在现有房子里搭柱子,这是他相信的可行之路。他曾说,卸任后希望全国人民能说他是个清官,如果人民再慷慨些,“说朱镕基还是办了一点实事,我就谢天谢地了”。他办的不只是一点实事,他为中国后来二三十年的发展与繁荣奠定了基础,这已载入史册。至于他留下的后遗症、未竟之业会否完成,只能留待历史去回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