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的饥饿游戏

凯特琳·威尔士（Caitlin Welsh）和布赖恩·哈特（Brian Hart）周二8月11日在《外交事务》杂志发表的评论－－“中国的饥饿游戏”，揭露了北京如何把粮食不安全转化为地缘政治杠杆。凯特琳·威尔士是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全球粮食与水安全项目主任，曾担任美国国家安全委员会全球经济参与事务主任及美国国务院全球粮食安全办公室代理主任。布赖恩·哈特是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中国力量项目”副主任兼研究员。请读他们的评论：

在塑造中国对美国及其他西方国家经济战略的众多领域中，很少有哪个领域像粮食和农业这样重要。作为世界上最大的农产品进口国之一，中国经常利用进入其庞大市场的机会，作为贸易谈判中的杠杆。例如，2025年，为回应美国总统唐纳德·川普的“解放日”关税，中国暂停从美国进口大豆数月——这对美国农民造成了重大打击。作为川普与中国领导人习近平今年5月达成的脆弱贸易休战协议的一部分，中国同意在川普剩余总统任期内，每年至少购买价值170亿美元的美国农产品，并恢复来自美国部分州的牛肉和禽肉进入中国市场。

美国并不是中国实施这一战略的唯一目标。2026年，为报复加拿大对中国电动汽车征收关税，中国同样停止进口多种加拿大农产品。而在其他情况下，北京走得更远，在政治争端中把本国食品市场当作武器。2025年底，日本首相高市早苗（Sanae Takaichi）暗示日本可能干预一场围绕台湾发生的冲突之后，中国暂停购买价值超过8600万美元的日本海产品和清酒。

然而，北京庞大的农产品市场也反映出一个岌岌可危的现实：中国在满足国内需求方面严重依赖进口。随着中国人收入的增长，他们对肉类、乳制品和其他商品的需求也随之增长。尽管中国为加强国内粮食生产付出了巨大努力，但它对进口的依赖却越来越严重——既包括动物产品，也包括生产这些动物产品所需要的饲料。2023年，中国食品进口额达到2150亿美元，当时居世界第一，其中近85%的大豆、超过67%的油料作物和坚果，以及近25%的牛肉来自外国供应商。近年来，中国的食品进口账单略有下降，但仍然保持在2000亿美元以上，这一数字超过了世界上大多数国家的进口总额。

鉴于中国不断萎缩的劳动力，以及过度生产和气候变化对其耕地造成的影响，北京在未来几年很可能仍将依赖外国食品。尽管利用进口市场获取地缘政治影响力的战略迄今一直卓有成效，但北京似乎也认识到了自身的巨大脆弱性。因此，中国正在采取措施成为农业生物技术领域的领导者，从而使中国最终不仅能够利用其庞大的食品进口市场，还能够利用某些农产品出口来谋取政治利益。

养活人民

粮食不安全的威胁始终沉重地笼罩在中国共产党官员的头脑中。在中国历史上，由粮食问题引发的起义曾促成多次政治危机。1906年至1907年的饥荒导致多达2500万中国人饿死，这一事件加速了推翻中国最后一个帝制王朝——清朝——的努力。更加严重的是1959年至1961年的中国大饥荒，这场饥荒是在毛泽东革命狂热之下的严重管理失误造成的。它夺去了大约3000万人的生命，被广泛认为是历史上死亡人数最多的饥荒。20世纪80年代末，食品价格飙升加剧了民众的不满，这种不满成为天安门广场抗议活动背后的推动力量，并最终导致1989年对抗议者的屠杀。

鉴于这段黑暗的历史，北京长期以来一直努力加强国家粮食供应，并且在最近几十年中，在养活本国人口的能力方面取得了巨大进展。邓小平在20世纪70年代末启动的经济改革引入了市场导向政策，结束了粮食配给制度，并提供新的激励措施以提高农业产量。从集体生产向“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转变带来了迅速的市场化和饮食结构变化，而中国于2001年加入世界贸易组织，则为中国经济参与全球粮食和农业贸易敞开了大门。中国还制定了多项法规，以促进和保护农业生产并管理消费。例如，1996年，政府提出主要粮食95%的自给率目标；2006年，又规定了必须保持用于农业生产的最低耕地面积红线。

在习近平执政之下，这些努力进一步加强。中国官方媒体充斥着有关年轻时的习近平在文化大革命动荡年代作为毛泽东时代“下乡”青年经历饥饿的故事。有一次习近平夜里逃离学校去讨要食物，甚至连他的母亲都把他告发了。后来，作为中国共产党的一名年轻官员，习近平于1985年随河北省一个农业代表团前往艾奥瓦州；2012年，他以中国国家副主席身份再次访问艾奥瓦州，并因对美国先进的粮食生产技术印象深刻而广为人知。2013年掌权后不久，习近平在一次有关中国粮食安全的讲话中强调，“解决好吃饭问题始终是治国理政的头等大事”。

因此，他领导了一场持续不断的努力，以实现粮食自给自足。例如，2017年，为利用尖端技术提高国内农业产量，中国国有企业中国化工收购了瑞士种子和农药公司先正达；这笔交易价值430亿美元，是——而且很可能至今仍是——中国规模最大的海外收购。到2019年，习近平要求在国内小麦和稻米生产方面实现“绝对安全”，并再次强调中国的最低耕地面积红线政策，要求严厉惩罚未能维持辖区内耕地面积的官员。中国政府还从其他产业和企业手中收回土地，并将其用于农业。2021年，中国甚至批准了首个转基因主要粮食作物种植试点项目，这反映出北京对这项技术立场的转变，以及进一步加快国内粮食生产的努力。

不断增长的胃口

从纸面上看，这些广泛的努力已经取得成果。例如，从2000年到2025年，中国猪肉、禽肉和牛肉的产量激增近55%；某些水果的增幅达到258%，乳制品则达到342%。在玉米、稻米和小麦方面，中国已经接近实现自给自足。与此同时，营养不良现象显著减少，从2001年占人口的10%下降到2010年的不足3%，此后一直维持在这一水平。

然而，尽管取得了所有这些进展，生产仍然没有跟上消费，粮食和农产品进口因此急剧增长。如今，中国是世界上最大的肉类和鱼类消费国，消费量占全球总量的30%以上。到2025年，与2000年相比，中国某些柑橘类水果的进口增长了243%，肉类进口增长约669%，乳制品进口增长超过1751%。

中国不太可能通过进一步扩大国内生产来填补这一缺口。尽管北京过去采取的措施在短期内改善了粮食安全，但这些措施也给农业部门带来了长期挑战。例如，中国有限的耕地由于过度耕种和过量使用化肥而退化。在中国一些生产力最高的地区，水资源短缺和水污染威胁着农业；在其他地区，由于气候变化而变得更加频繁的暴雨和洪水正在摧毁农作物。总体而言，科学家预计，到2050年，城市化和土壤退化造成的耕地损失可能使中国的粮食生产能力下降多达18%。

与此同时，由农民向城市和工业中心迁移所推动的中国农业劳动力减少，也正在降低生产率。而人口结构变化与中国社会习惯相结合，又造成了中国格外严重的食物浪费问题；如今，中国浪费的食物比世界上任何其他国家都多——即使习近平已经发起了多次“光盘行动”，而且中国立法机构在2021年通过了《反食品浪费法》。因此，在未来数年努力使国内生产与消费相匹配的过程中，中国仍将继续依赖粮食进口。

底线思维

中国对粮食进口的持续依赖很可能令习近平感到不安，尤其是考虑到近期全球经济受到的冲击。2022年俄罗斯入侵乌克兰之后，全球粮食价格达到历史最高水平，而中国也一度无法获得来自乌克兰的出口产品；近年来，乌克兰一直是中国主要的玉米供应国之一。同年，在中国爆发反对政府严格新冠疫情政策的大规模抗议活动期间，获得食物的问题成为一个矛盾焦点。在一次罕见的公开表达不满的行动中，一名抗议者在北京的一座桥上展开一条横幅，上面写着：“我们要吃饭，不要核酸检测。”习近平认识到这些问题在政治上的紧迫性，当年在至少71次公开活动中提到“粮食安全”一词，是前一年提及次数的两倍，其中包括他所宣称的“粮食安全是‘国之大者’”。

与华盛顿日益加剧的紧张关系进一步加深了北京的焦虑。在川普第一届政府期间爆发美中贸易战之后，中国迅速将很大一部分原本从美国采购的大豆转向其他供应国，主要是巴西。但是，尽管这一转变降低了中国对美国的依赖，却增加了中国面对巴西潜在农作物歉收或市场不稳定的风险，因为巴西经常发生扰乱农业生产的干旱。尽管中国努力实现进口来源多元化，减少对美国的依赖，但在2023年，美国及其北约和亚太地区盟友仍占中国农产品进口的46%。

作为更广泛强调经济安全和国家安全的一部分，习近平一再指示官员坚持“底线思维”，为“极端情况”做好准备。例如，美国陆军专家评估认为，中国与西方国家之间的直接对抗将扰乱国际贸易流动，并迫使中国人口改变其食品消费模式，而这可能削弱北京维持国内稳定以及进行长期战争的能力。如果华盛顿采取措施限制对华农产品出口，美国及其农民也将付出代价。尽管如此，习近平非常清楚中国粮食供应遭受重大中断所带来的风险和政治后果。

因此，中国为化肥、粮食甚至猪肉维持规模庞大的国家储备，也就不足为奇了。尽管中国储备体系的具体情况被列为国家机密——而且储备物资的质量也是一个存在争议的问题——但根据美国农业部的估计，中国持有全球粮食储备中的相当大一部分，其中包括全球约44%的小麦储备、53%的稻米储备以及59%的玉米储备。

力量的种子

中国持续无法生产自身所需要的全部粮食，这给北京带来了事关生存的脆弱性。然而具有悖论意味的是，北京已经找到了办法，把自己对粮食进口的巨大需求转化为在世界舞台上的一种力量来源。2025年，中国农业和海产品进口总额超过2070亿美元，对于至少32个经济体而言，中国都是其最大的三个农产品出口市场之一。与仅仅几十年前相比，这是一个巨大的转变。根据贸易数据监测机构的数据，2005年，巴西出口到中国的农产品还不到其农产品出口总额的8%。到2025年，这一数字已经达到33%。同样，澳大利亚对华农产品出口所占比例从2005年的10%增加了一倍以上，到2025年达到22%；而泰国对华食品出口所占比例则在更短的时间内增加了一倍以上，从2010年的9%上升到2025年的24%。

通过利用自身对于粮食生产国的重要性，北京发现了越来越多向竞争对手施压的机会。根据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的分析，自2010年以来，北京已经26次实施具有胁迫性质的农产品贸易限制措施，仅2025年就实施了5次。这些措施往往是对其所认为的地缘政治冒犯作出的回应，中国决策者试图借此迫使目标国家撤销某项具体政策决定，或者阻止其他国家采取同样的做法。除了针对加拿大和美国采取这些措施之外，北京还把矛头指向了欧盟；由于欧盟对中国电动汽车征收反倾销关税，自2024年以来，欧盟已经损失了近40亿美元的猪肉、乳制品、白兰地和干邑白兰地出口。澳大利亚则是另一个目标。2020年和2021年，为回应澳大利亚对新冠疫情起源和中国人权记录展开调查，中国限制购买澳大利亚的肉类、谷物、海产品、葡萄酒及其他产品，受到影响的出口额超过40亿美元。中国官员毫不掩饰这种策略：当被问及澳大利亚对华农产品出口下降的问题时，中国外交部一名发言人回应道：“我们不会允许任何国家一边做着中国的生意、拿着中国的好处，一边毫无根据地指责和抹黑中国。”

北京很可能会继续把自己庞大的农产品市场像达摩克利斯之剑一样悬在农产品出口国头顶。但是，由于意识到自身的脆弱性以及对外国的依赖，北京似乎也正在寻找新的方式，以增强自己在全球农业市场上的杠杆力量。例如，中国农业农村部把种子称为农业的“芯片”；换言之，种子技术是所有其他农业生产的基础。除了收购先正达之外，北京还不断增加对先进种子育种技术的投资，其中包括利用人工智能增强的转基因技术。2019年，中国在所有国际专利申请数量上超过美国和欧盟——其中许多是利用最先进生物技术的农业专利——而且中国已经发展成为全球最大的农业研发资助者。到2022年，中国已经实现第一代生物技术玉米种子的商业化，使玉米产量提高10%。中国的玉米进口量从2023年的2300万公吨下降到仅仅两年后的600万公吨。截至2025年底，先正达已经开发出111种新的种子性状，此后中国监管机构已经批准这些性状投入商业使用。

中国还一直致力于主导对动物饲料至关重要的维生素和氨基酸的生产。在牲畜和家禽饲料所需的一些投入品方面，中国目前已经占到全球产量的80%至100%，这促使美国动物饲料行业得出结论：“严重依赖从数量有限的来源进口，凸显出美国动物饲料生产面对全球供应链中断时的脆弱性。”中国对一个对美国动物养殖至关重要的行业占据主导地位，构成了对美国限制向中国出口食品这一威胁的潜在制衡力量。如果美国作出这样的决定，北京可能以同样的决定作为回应，从而同时损害美国农业经济和消费者的利益。

如果中国成为某些数量有限但至关重要的大宗商品的净出口国，就可能给全球农业市场带来一种新的挑战。北京不仅能够对依赖其进口市场的国家施加影响，还能够通过关键出口产品对其他国家施加影响。美国应当预料到，北京将继续利用其农业部门谋取地缘政治影响力，无论是通过削减食品进口、限制某些特定商品的出口，还是同时采取这两种手段。随着北京试图利用一切可能的途径获得针对华盛顿的地缘政治杠杆，食品出口和进口可能成为美中关系中一个更加尖锐的压力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