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也奥巴马,败也奥巴马

作者:明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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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四鸰:成也奥巴马,败也奥巴马

在奥巴马出现之前,从1968年到2004年,美国总统大选的赢家长期为共和党,民主党在全国选举中几乎处于被动的防守地位。在那10届总统大选中,共和党赢了7届(尼克逊、里根、老布什、小布什),民主党仅赢3届(卡特1届、克林顿2届)。1972年大选,民主党候选人麦戈文仅获17张选举人票,输掉49州;1984年,蒙代尔仅获13张选举人票,里根以525张实现历史性横扫。自1994年“美国合同”(Contract with America)国会革命后,共和党打破民主党对众议院长达40年的控制,民主党传统阵地“南方保守白人”(Solid South)全面转红倒向共和党。 

2004年总统选举,来自马萨诸塞州的参议员克里败给寻求连任的小布什,不仅输掉白宫,在国会选举中也遭遇重创——共和党在参议院净增4席(达55席),众议院巩固多数(232席)。民主党陷入白宫、参议院、众议院“三失”境地。

然而也是在这一年,在波士顿召开的民主党全国代表大会上,一位伊利诺伊州参议员走上讲台,发表《无畏的希望》演讲。他用极具感染力的声音宣告:“没有自由派的美国和保守派的美国,只有美利坚合众国;没有黑色美国、白色美国、拉丁裔美国或亚裔美国,只有美利坚合众国。”当时的 政治观察员惊呼:“一位黑人总统出现了。”这便是巴拉克·奥巴马。

非裔父亲与白人母亲的出身、哥伦比亚与哈佛精英的履历、芝加哥社区组织者的草根经历,不仅让奥巴马天然成为“多元一体”的美国梦化身,也让他成为民主党“身份政治”最佳形象代言人。2008年,奥巴马高举“希望与改变”的旗帜,将非裔、拉丁裔、亚裔、年轻选民以及高学历城市专业精英,整合为一道坚不可摧的选举防线,形成著名的“奥巴马联盟”,带领民主党掀起一场席卷全美的大胜利:斩获365张选举人票(共和党候选人麦凯恩为173张),赢得约6949万张普选票(得票率52.9%)。同时,民主党在众议院拿下257席(绝对多数),在参议院一度触及60席的超级多数,形成自1960年代民权运动以来强有力的立法优势。 


在此次大选中,非裔选民投票率在2008年飙升至约65%,2012年达到66.2%(历史上首次超过白人投票率);奥巴马在非裔选民中的得票率分别为95%(2008年)和93%(2012年)。拉丁裔选民在选民总体占比从2004年的约8%增长到2012年的10%;奥巴马在拉丁裔选民中的得票率,从2008年的67%进一步提升至2012年的71%。2008年,奥巴马在青年群体(18岁至29岁)中赢得66%的选票。2012年,奥巴马虽然在白人选民中仅获得39%的选票,但凭借少数族裔约80%的压倒性支持,依然以332张选举人票轻松连任。

奥巴马的胜利在民主党内催生错觉

正是奥巴马巧妙地将少数族裔的平权诉求,融入到普遍的民权框架与“美国梦”的传统叙事之中,才带领民主党打了一场漂亮的翻身仗。然而,奥巴马的胜利也在民主党内催生一种错觉:凭“少数族裔+进步派”的身份组合,便可以在大选中无往不利。这不仅构成奥巴马执政的核心内容,也在此后多年里深刻重塑民主党的战略方针。


实际上,危机在奥巴马大胜那一年便埋下。2008年金融危机爆发,“占领华尔街运动”已经显示出资本主义结构性矛盾和经济上的不平等所带来的深刻社会危机。然而,面对深层经济体制改革束手无措之后,民主党的执政重心微妙地发生转移:从传统“经济阶级叙事”全面转向“文化与身份叙事”。

在奥巴马第二任期内,这一转向越发明显:身份认同从“争取平权”演化为判定 政治合法性的重要标准。民主党的选举策略逐渐细化为针对不同弱势群体的利益许诺——性少数群体、非裔女性、未婚女性、非法移民等。每一个“弱势群体”都被赋予独特的“受害者”标签;传统工会与白人蓝领阶层的利益,在文化进步主义的浪潮中则被逐步边缘化,被视为“过时的”或“落后于时代潮流的”保守派,美国经济结构危机和贫富差距等经济问题更是被完全回避。


2004年,奥巴马以超越身份、超越自由派和保守派的姿态进入全国政治舞台,然而,20年后,身份政治的强调反而让族群关系变得更加紧张;自由和保守之间的分化更加剧烈,甚至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原本被民主党视为囊中之物的拉丁裔、亚裔甚至部分非裔选民(尤其是男性)开始因经济和文化保守倾向而右转。同时,被长期忽略的白人工人阶级几乎彻底抛弃民主党:2008年,奥巴马在无大学学位的白人选民中获得约40%的选票;到2016年大选,希拉莉在该群体中的得票率跌至约28%,而特朗普则拿下67%,创下近数十年来最大差距纪录。

同时,民主党在地方和国会层面也损失惨重:在奥巴马八年任期内,民主党在全国累计失去约13个州长席位;在州议会层面上,失去约900多个州议员席位;2010年国会中期选举,民主党在众议院暴跌63席,这是自1938年以来,执政党在国会遭遇的最大单次惨败;2014年中期选举,民主党净损失9个席位,失去参议院控制权。


然而,在2016年败于特朗普之后,民主党依然未能放弃对身份政治的强调,反而从一种 竞选修辞,全面升级为全方位的制度化机制和行政审查标准,这一制度化过程在拜登政府时期达到顶峰。拜登上任首日便签署相关行政命令,推动联邦机构“多元、均等和包容”(DEI)新身份 政治计划;提名最高法院大法官时明确优先非裔女性;在学校、体育和企业等领域推进性别认同与多元化政策。这一制度化过程在一定程度上加剧自由、保守的两极分化与“反向身份政治”的反噬,也为2024年民主党惨败埋下伏笔。

2024年,民主党败选,再次陷入“白宫、参议院、众议院”三者全失的境地。最大原因之一可以说是拜登政府的DEI政策,身份政治的制度化不仅没有巩固民主党的永久性执政多数,反而导致传统基本盘解体,以及少数族裔阶层分化导致的选票流失。根据选举数据,特朗普在无大学学位的白人选民中优势扩大,在拉丁裔中的得票率也大幅上升;哈里斯在拉丁裔中的优势几乎消失,在拉丁裔男性中,特朗普甚至实现反超。


2026年6月19日,由奥巴马基金会出资、造价约8亿5000万美元(10亿9000万新元)的奥巴马总统中心在芝加哥落成,这无疑是奥巴马政治遗产的符号展示。可惜,它所代表的身份政治,在225英尺高的奥巴马纪念塔楼落成之前,便已经开始显示出衰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