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法右翼共振 欧洲恐掀飓风？

酷夏7月的最后两天，西班牙位于北非的自治飞地休达，突然涌入近6万名摩洛哥与阿尔及利亚人，让边境人员阵脚大乱。

休达（Ceuta）与摩洛哥接壤，跟西班牙本土隔着直布罗陀海峡。据报道，这些人听信社交媒体上的传言，以为西班牙法庭早前判定从海上抵境的难民不会被立即遣返，因而纷纷从摩洛哥海岸涉水或步行到休达。虽然无须飘洋过海，但过程中仍有至少77人不幸丢命。

大量“难民”7月底突然从北非摩洛哥涌进毗邻的西班牙飞地休达，震惊欧洲。（路透社）

这震撼的画面，不禁让人想起2015年前后，上百万难民从叙利亚等地涌入欧洲的情景。当时，难民潮在欧洲引发强烈排外情绪，加上执政的主流政党治理 经济和安全不力，让右翼与民粹政党过后在大大小小多场选举收割大片民意，扩大议会席数甚至上台执政，从边缘往主流强势挤压。

由左翼执政的西班牙这回陷入窘境，背后其实涉及与摩洛哥的角力，并非单纯的移民问题。

不过，欧洲右翼不放过任何可以借题发挥的机会。梅洛尼领导的意大利政府迅即暂停与西班牙的申根自由通行（Schengen Free Movement）机制，恢复边境检查。

法国右翼领袖勒庞7月初挣脱司法禁令后即宣布第四度参选总统。她在民调中领先，所到之处皆受到媒体和群众簇拥。（路透社）

法国极右翼政党国民联盟领袖勒庞在社媒发文说：“法国必须加强边境管控，不容拖延。2027年，我们将把申根自由通行保留给欧盟的国民 ，终止这样的疯狂行径。”

勒庞这短短的贴文不但紧扣最新的反移民素材，更为自己在明年4月竞选总统拉票。

勒庞原已失去竞选资格。她因涉嫌滥用欧洲议会公款用于党内事务，去年3月被定罪，禁选公职五年。上诉庭今年7月7日维持原判，但将参选禁令缩短至15个月。

法庭宣判当天，勒庞走出法院后随即宣布将第四度参选总统，颇有破茧而出的气势。

勒庞7月7日到上诉庭听审，法庭维持她滥用公款的罪名成立判决，但将参选公职的禁令缩短至15个月。她过后宣布参加明年的总统选举。（法新社）

学者：勒庞脱困参选 宛如特朗普遇刺不死

长期钻研欧洲民粹政党的欧洲大学学院罗伯特·舒曼高级研究中心学者菲斯奇博士（Catherine Fieschi）接受《联合早报》访问时说，勒庞的司法审判，戏剧性堪比特朗普2024年竞选期间遇刺大难不死。“特朗普当时高举拳头，耳朵还在流血；勒庞如今则是走出法院直接宣告：我不管，我无罪，我要选总统。” 

她说：“勒庞作为一名女性，成功将自己塑造成被布鲁塞尔官僚迫害的对象，这很加分。在另一边厢，法国其他政党至今仍未进入选战状态，连谁将认真参选都不知道。”

目前，和勒庞一样抢先出闸的只有左翼政党“不屈法国”的领袖梅朗雄。两人仿佛有默契般将选举塑造成一场“左右对决、中间缺席”的对抗。如果最终格局确实如此，菲斯奇预测勒庞必将打败“更讨人厌”的梅朗雄。

中间力量抵抗勒庞 说服力却今不如昔

法国民调显示，勒庞的支持率始终在30%以上，首轮投票几乎铁定领跑，关键在于谁有实力在次轮一对一决胜投票中与她抗衡。过去两届总统选举，她都是被中间偏左和偏右各党组成的“共和阵线”联合推举的马克龙打败。

勒庞（左）悉心栽培的新生代领袖巴尔代拉崛起，以胜选后由巴尔代拉出任总理为号召。法国舆论认为，年仅30岁的巴尔代拉可为她争取到更多城市边缘的非传统右翼选票。（路透社）

英国伦敦玛丽女王大学 政治学教授贝尔（Tim Bale）受访时指出：“勒庞胜选的机会很大，因为中间偏右和偏左的政党目前似乎无法推出一个能在第二轮投票中吸纳足够选票的候选人。马克龙让很多选民失望，使得勒庞看起来变得合理，哪怕只是跟过去的她相比。” 

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拉惹勒南国际研究院高级研究员维内松（Pascal Vennesson） 也直言：“共和阵线如今的号召力确实不比五年前，指望他们还能筑起围栏阻挡勒庞执政的想法，比从前少了一些说服力。”

不过，刚从法国返回新加坡的维内松观察到，法国民众还沉浸在夏天暑假的氛围中，选举对他们来说还很遥远，民调走向依然充满变数。此外，勒庞继续上诉寻求彻底推翻罪名，也意味着她的参选资格仍存在不确定性。

维内松说：“勒庞是被定罪的重犯，且证据确凿，这严重背离她的政党长期塑造的反腐形象。她一直指责传统政客在位太久，导致腐败横行，如今自己却腐败罪成，多达60%民众认为她不适合参选。”

勒庞的官司审讯经年维持原判，学者指出，多达60%的法国民众认为被定罪的重犯不应参选总统。勒庞原本须佩戴电子脚镣代替一年缓刑，但她继续上诉寻求推翻原判，暂不须佩戴。然而，这也意味着最高法院最终仍可能判定她不可参选，尽管可能性极微。图为她7月出庭时的笔绘图。（法新社）

菲斯奇也认为，若中间政党能在明年初推出一名有说服力的候选人，依然有希望争取到这60%的选票，尽管这部分民众对主流政客同样缺乏好感。

她说，虽然法国总统选举投票率向来很高，但这回情况堪忧，最终结果将取决于投票率的高低。“勒庞不会获得多数选民支持，却可能获得多数仍愿意出门投票者的支持。”

勒庞若当选 法国或脱序料分化欧盟

右翼政党并非从未主政欧洲大国。与英、法、德并列七国集团的意大利，早在2022年便选出梅洛尼领导的意大利兄弟党上台，且大有机会在明年选举蝉联执政。

然而，法国是欧盟唯一拥核国，与德国并称坚定支持欧洲一体化的“双引擎”，是维系欧盟体制的定海神针。法国总统更是掌控外交大权的国家元首，对国际政经局势的影响力不可小觑。

勒庞如今距离爱丽舍宫前所未有的近，她过往强力主张脱欧，这块阴影似乎仍在暗处潜伏。

过去几年，勒庞虽顺应主流民意不再主张脱欧，也淡化过往亲普京的言论，但不论在法国国会还是欧洲议会，她都不曾投票支持援助乌克兰。（法新社）

维内松分析，勒庞在上届选举已认清法国人不要脱欧，因而调整了极右翼议程，如今的路线跟梅洛尼更为接近。“她更倾向于在体制内改革欧盟、阻挠任何形式的进一步融合、削弱欧盟委员会的权力，以及在欧洲层面制定更多反移民政策。”

贝尔也说，如果她胜选后参照梅洛尼路线，预料不会对国际秩序造成过大冲击，但她如果重燃与俄罗斯的热络，则势必引发剧烈震荡。

菲斯奇则断言，勒庞不会走梅洛尼路线，因为意大利须仰赖欧盟重振 经济，而勒庞没有这层顾虑。“勒庞打从心里认为欧洲体制与法国主权处在对立面，她会毫不犹豫与欧盟委员会斗争。一旦法国脱缰，维系欧盟的法德关系恐怕会崩盘，对欧洲应对俄罗斯威胁、能源课题和与中国的贸易不平衡，都会构成重大挑战。”

菲斯奇认为，勒庞目前放低挺俄姿态只不过是顺应当前民意的权宜之计，她在法国国会及欧洲议会从未支持援助乌克兰，这才是她的真实立场。

“勒庞若当选，法国将停止支持乌克兰，并与普京重建关系。这将严重分化欧盟的团结。”

财务丑闻缠身 法拉奇以退为进制造补选

英国改革党领袖法拉奇试图将美国总统特朗普以右翼议程主导共和党 政治的路线复制到英国，以最终入主唐宁街10号。受访英国学者认为，特朗普如今极不受欢迎，欧洲政客与他扯上任何关系，反可能损害自己的信誉。（法新社）

就在勒庞于7月7日宣布参选法国总统的同一天，英国的改革党领袖法拉奇宣布辞去国会议员职务。英法两名右翼代表人物一进一退，看似方向不同，实则背后的政治算计如出一辙，都是为了延续自身的政治声量。 

法拉奇此刻正深陷多起财务丑闻，除了因未申报数十万英镑的副业收入被国会调查，还被英国媒体踢爆收取外国富豪的巨额捐款。他选择辞职是为了制造补选，宣称要把自己的去留交由选民而非体制决定，企图打造一场“人民对抗体制”的政治秀。

补选将在8月13日举行，候选人超过30人，其中包括一名政治讽刺剧演员扮演的“垃圾桶脸伯爵”（Count Binface）。执政的工党和在野的保守党、自由民主党和绿党都拒绝配合这场闹剧，连从改革党分裂出来、立场更激进的复兴英国党也批评法拉奇是在搞噱头博眼球。

英国改革党领袖法拉奇辞去国会议员职务制造补选，引来讽刺剧创作者和演员哈维扮演的“垃圾桶脸伯爵”（左一）参选。图为哈维早前与有40多年历史的恶搞政党“发疯党”党员交流。（路透社）

伦敦玛丽女王大学的贝尔教授接受《联合早报》访问时语带讽刺说：“法拉奇确实可自诩为英国20年来最有影响力的政治人物，因为主流政党不论左右，为了跟上他的煽动性言论和问政风格，反而一步步被他推着将英国政治重心向右倾斜。”

贝尔认为，法拉奇主导英国政治议程的现象仍将持续，但眼下的财务丑闻或已削弱他对选民的吸引力。

澳大利亚蒙纳士大学政治与国际关系学副教授威灵斯（Ben Wellings）也说，法拉奇在三个月前仍无往不利，如今却财务丑闻缠身。“他辞职制造补选是失策的一步，被各种搞怪候选人吸走了关注度，失去舆论主导权。”

过去一两年，保守党多名前要员跳槽改革党，无疑凸显了英国传统右派议程正被法拉奇的民粹纲领侵蚀。不过，曾在英国国会担任研究员的威灵斯认为，这并未真正壮大法拉奇，反而引发内部反弹。“一些支持者不认同保守党人跳槽意味着改革党成功的说法，反而认定改革党正被体制收编，导致改革党的基本盘出现裂痕。复兴英国党分裂出去正是一个例子。”

英国5月7日举行地方议会选举，原本只有两席的改革党一举拿下1454席，掌控14个地方议会，重创工党和保守党。这在工党政府内部引发骨牌效应，前首相斯塔默的支持迅速溃散，“北方之王”伯纳姆在7月接任党魁和首相。

学者：要应对法拉奇挑战 当务之急是争夺中间选票

威灵斯认为，要应对法拉奇的挑战，不论是执政的工党还是正在盘整的保守党，当务之急是专注于争夺中间选票。

英国首相伯纳姆（中）上任后，7月底到北部城市谢菲尔德访问一所托儿中心，宣布让地方城镇可保有部分税收，各自推展就业、交通、防务和公共服务。他上任后迅速推动向地方下放权力和资源。（路透社）

他说：“伯纳姆眼下的施政重点是突出地方 政治，推动权力从伦敦下放，投放资源到地方议会，以填补过去10年被掏空的专业能力，让人们再次感受到他们的城镇和社区是理想的环境。不过，这需要时间经营。” 

然而，民粹政党往往更擅长捕捉当下的焦虑情绪，通过包装议程快速抢占话语权。

西班牙上周爆发所谓的“移民”闹剧后，法拉奇本周便将它跟长期困扰英国社会的小船难民问题挂钩，借势推出自己的“堡垒行动”（Operation Fortress）。他宣称要动员历来最大规模的海军力量在英吉利海峡拦截小船，还夸下海口：“在改革党执政后，不用两周，这些船就会消失。”

法拉奇将西班牙上周发生的摩洛哥“难民”闹剧跟英国小船难民问题挂钩，8月3日公开推介自己的“堡垒行动”，宣称要防止英国被难民入侵。（路透社）

欧洲大学学院的菲斯奇博士受访时说：“每当我们以为法拉奇要完蛋时，他总能像凤凰涅槃般起死回生，不是吗？”

菲斯奇并不排除法拉奇政治行情再度反弹的可能性。她说：“法拉奇出身于英国独立党，后来脱党创立脱欧党，过后再更名改革党。民粹政党就像变色龙，总能根据时局变化随时更改政治口号；为了生存，会无所不为地利用当权者的任何失误。”

右翼支持力量或已触顶

尽管如此，右翼政党10多年来主要借助反移民情绪跻身欧洲政治主流，要在这个潮头上继续拔高，恐怕面临瓶颈。

南大拉惹勒南国际研究院的维内松举例指出，荷兰极右翼自由党在2023年大选崛起成为第一大党并加入联合政府，去年为了强推更严苛的反移民政策不惜退出政府，却在随后的闪电选举中遭遇重挫，党内随后出现分裂。“他们几年前还势不可挡，如今却证明了潮起并非永恒，遇到了反扑...... 右翼势力接下来在一些国家或许仍有扩张潜力，但不会是每一个国家。”

德国东部的萨克森—安哈尔特州选举将在9月6日举行，右翼的德国选择党目前在民调中领先。有学者认为，选择党若夺下这个州，会否声势是否大涨，以至于冲击须在2029年3月前举行的全国选举，值得关注。不过，也有学者指出，选择党至今无法整合右派势力在任何州执政。（路透社）

威灵斯认为，欧洲中间政党前景并非完全黯淡，例如法国各党组成的“共和阵线”在2024年国会选举成功整合力量，挫败勒庞的国民阵线；右翼的德国选择党这些年在地方和全国选举虽斩获颇丰，在来临9月的萨克森—安哈尔特州（Saxony-Anhalt）选举也领跑，但始终未能整合中间偏右政党组建联合政府；伯纳姆在英国的崛起也显示，他有能力率领进步派对抗右翼势力。

威灵斯总结道：“这12年一路走来，右翼政党能够争取到的支持，或许已触及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