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域养蜂酿酒卖泡泡玛特 西藏特色与现代产业能否走出高原反应？

“每个人都有一个西藏梦，在大家意识里，这是一个纯净、神秘的地方。从发展机会看，西藏就是世界级的大IP。”

来自贵州的张亮富约10年前从体制内走出，带着20个蜂箱到西藏山南市创业。这个在旁人看来近乎疯狂的决定，如今已结出果实。

他创建的夜伴蜂声文化旅游发展公司将养蜂与研学、生态体验、乡村旅游等业态结合，成为当地产业融合发展和高原 经济的一张招牌。公司年产值达到6500万元，带动9000多户农牧民创收。

西藏夜伴蜂声创始人张亮富10年前带着20个蜂箱到西藏山南市创业。（受访者提供）

与创业者普遍选择东南沿海的主流方向不同，毕业于四川大学环境工程专业的张亮富选择了偏远的西藏。

他告诉《联合早报》，稀缺的IP价值是他看好西藏的原因之一，当地藏族人对生态环境天然的尊重和保护意识，以及文化上的朴实和纯洁，也让他更加坚定自己的选择。

西藏夜伴蜂声文化旅游发展公司是当地产业融合发展和高原经济的一张招牌，带动当地9000多户农牧民创收。图为藏民在养蜂场取蜜、摇蜜。（受访者提供）

有“世界屋脊”之称的西藏地处中国西南边疆，平均海拔超过4000米，既是中国重要的国家安全屏障，也是生态安全和战略资源储备地，这里同时是以藏族为主体民族的聚居区。 

中国官方上月组织10多名中外记者走进西藏，近距离接触这片较少向外国媒体开放的雪域高原。

受高海拔、交通条件、人口等因素影响，西藏现代经济发展起步较晚。长期以来，经济增长主要依靠中央财政转移支付和基础设施投资带动，民营经济和现代服务业发展相对滞后。

2024年，中央对西藏转移支付为2569亿元。按常住人口计算，人均约6万9000元，约为贵州的七倍、广东的37倍。

如何让财政支持逐步转化为自身的经济发展能力，成为西藏近年的重要课题。西藏“十四五（2021年至2025年）”规划提出，要大力发展民营经济、优化营商环境；去年公布的”十五五（2026年至2030年）”规划则进一步提出，发展高原特色优势产业、积极布局新兴产业赛道。

在这一背景下，不少创业者看中西藏独特的资源和政策支持，投身高原特色产业，当地出现了一批具有地方特色的企业，为 经济多元化提供新的探索。 

张亮富说：“西藏太独特了。这里的生态环境、文化都和内地有很大不同……会给你一个异军突起的机会。”

同样是当地引进的特色产业项目，位于雅鲁藏布江畔桑日县的帕竹酒庄，自2011年落地以来，利用高原特点，在一片荒滩中建起了“世界海拔最高的葡萄园”。

酒庄负责人李晓平告诉记者，这里气候环境好，昼夜温差大、紫外线强，葡萄的花青素含量比普通品种最多可高出12倍。这意味着酿造出的葡萄酒色泽更浓郁，也更具陈年潜力。

酒庄不止于销售葡萄酒，门口高耸的“游客中心”大楼和“葡萄园里的诗与远方”展板显示，企业正致力于打造集种植、观光、体验于一体的综合性产业，与国际酒庄流行的经营模式接轨。

帕竹酒庄酿酒车间不锈钢罐上的藏式风情图案。（刘柳摄）

合作社拯救非遗手工艺 要靠现代感打开新市场

类似的市场探索也延伸到濒临失传的非遗技艺。山南乃东区一家手工编织合作社内，数十名藏族人在一个具有当地风情的车间各司其职，制作一种叫“泽帖尔（哗叽）”的手工制品。

这种工艺被视为西藏传统手工羊毛织物氆氇中的“爱马仕”，在2008年一度面临失传。技艺传承人巴桑当时为挽救工艺，成立合作社负责生产，并与内地服装企业朗姿合作，引入现代设计和市场运营理念。

今年66岁的西藏农民索朗曲宗四年前开始学习“泽帖尔”工艺，现在每月能赚取3000多元人民币。（刘柳摄）

这为“泽帖尔”打开了更广阔的市场渠道。在展示大厅，“泽帖尔”从挎包、围巾到整套成衣，价格千元到万元不等，几款颇有设计感的“泽帖尔”挎包成为外国记者争相购买的时尚单品。

西藏今年3月发布的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显示，截至2025年底，当地经营主体达61万5700户，同比增长10.5%，市场活力增强。

拉萨无人机播种巡检并执行救援

随着越来越多经营主体进入市场，一些过去较少出现在西藏的新兴产业也开始落户。在拉萨城中心的南山公园，无人机已被应用于山林播种、植树等生态修复工作。

公开资料显示，西藏有多家无人机企业落户或开展业务，范围涵盖农林作业、测绘巡检、应急救援等。

这些企业丰富了当地产业业态，也拓宽了藏民的收入来源，并让一些居民能在住家附近工作。

在帕竹葡萄园工作了六年的索朗边巴，过去是一名建筑工人。这名只会说藏语的员工通过翻译告诉记者：“酒庄建成前，他得四处打工谋生；现在能在家门口工作，收入也明显提高。”

据李晓平介绍，像索朗边巴这样的葡萄园工人每天工作约六小时，报酬约170元。按照一个月工作20天计算，月薪为3400元。

但与劳动密集型制造业不同，这类产业更多通过与农户合作带动增收，直接创造的就业岗位相对有限，一般稳定用工规模在百人左右或以下。

同时，这些企业大多处于培育阶段，年营收普遍在数百万元至数千万元之间，还远未成长为足以支撑地方 经济的产业。

学者：西藏要取得发展 须靠制度优势而非市场

长期研究西藏经济发展的荷兰鹿特丹伊拉斯谟（Erasmus）大学国际社会科学研究所教授费希尔（Andrew Fischer） 告诉《联合早报》，这类企业并非现代工厂经济（modern factory-based economy），它不是源于地方投资和民间自主发展形成的市场形式，而是由政府主导并高度依赖财政补贴的发展项目，旨在创造收入、发展旅游经济。 

他说：“这些产业是否富有成效，关键在于规模和普及程度，它吸纳的是几百人、几千人，还是几万人就业？”

藏族学者、四川大学教授罗绒战堆受访时则指出，西藏远离全国大市场中心，也远离供应链中心，因此发展主要是靠制度优势，“国家在西藏的投资很大一部分是讲社会效益”。

他说：“企业家不是慈善家，考虑到成本、利润以及当地市场容纳能力，内地大企业通常不太愿意到西藏投资，也较难生存发展。”

费希尔不否认国家支持和补贴在少数民族偏远地区经济中的重要性，但他说，问题在于这些补贴是否真正帮助藏族建立起自主管理当地经济和基础设施的能力。

四川大学经济学院教授、中国藏学研究所专职研究员杨明洪受访时说，西藏商品经济一直是小规模的传统商业，发展到现在比过去前进了一些，但仍处于较初级阶段。“这是发展阶段问题，不是哪个人、哪个部门可以马上达成的。” 

他说，西藏的发展首先是要富民，贴近民生、就业、增收，“这是西藏在处理问题时和其他地区的不同之处”。

学界一种观点认为，藏传佛教中“轮回转世”和“宿命论”等观念，降低了西藏人对财富的欲望，也钳制了他们接受现代工业的能力。费希尔指出，这类归因过于简单化，应从国家治理、市场结构和历史制度演变等因素综合理解。

他说，许多藏民除了参与规模较小的特色产业外，在更广泛 经济领域中的竞争力有限，尤其是那些由外来企业占据主导地位的行业，这使藏民在西藏经济的主要价值链和收益分配中处于相对边缘的位置。

“石榴籽”团结标语处处可见 凸显中央对藏安全治理思维

“各民族要像石榴籽一样紧紧抱在一起”。

在山南市前往拉萨机场的路上，这个促进中国民族团结融合的标语路牌不断出现。

有关石榴籽的比喻，出自中国中国元首2014年在新疆工作座谈会上的一次讲话。此后，中国官方在西藏等少数民族地区的相关论述中多次使用。

沿着这条公路继续前行，另一块更具西藏饮食特色的大型标语写着：“各族人民相亲相爱，茶和盐巴永不分离。”

费希尔说，这些标语在西藏等少数民族地区尤为突出，反映中央政府对西藏等地区的“安全治理思维（security mentality）”。

中国元首去年8月同中国全国政协主席王沪宁、中央办公厅主任蔡奇这两名中共 政治局常委一起飞抵西藏首府拉萨，出席西藏自治区成立60周年庆祝大会，创下大会规格历史之最。 

中国元首当时强调，治藏稳藏兴藏，首先是要保持西藏的政治安定、社会稳定、民族团结、宗教和顺；要进一步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推进中华民族共同体建设。

今年3月通过的《中国民族团结进步促进法》首次从法理层面阐释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法案7月1日正式施行不久后，王沪宁7月19日至22日一年内再度赴藏，到拉萨以及与印度、尼泊尔接壤的阿里地区进行为期四天的考察。

台湾国防安全研究院国家安全研究所副研究员王占玺受访时说：“王沪宁此次访藏的核心目标是督导《促进法》在西藏的实践，也凸显北京对《促进法》的重视程度。”

王占玺说，《促进法》体现出一种更具整合性的民族治理思路，将民族治理、 经济发展、社会治理以及语言、宗教等文化政策纳入同一框架统筹推进，相互配合、相互强化。

他补充说，西藏在中国少数民族中还有一定特殊性。一方面，藏族文化与主流文化的融合仍是长期课题；另一方面，西藏地处中印边境，治理涉及边疆安全、地缘政治以及宗教文化等多重因素，因此西藏当前是中央重点关注的治理领域。 

杨洪明也说，西藏各方面情况比较复杂，包括所处的发展阶段，一些宗教背景、文化，加上西藏在国际社会受到的舆论影响也更明显，因此在推动经济发展的同时，还会考虑其他各方面因素。

消费生活与全国差距缩小 年轻藏民更倾向留藏就业

在西藏第一座宫殿雍布拉康观景台游览的山南藏民格桑拉姆（20岁）受访时说，自己去过重庆和西安，“以后还想多去这些大城市走走，但工作生活就算了”。

拉姆目前在当地一家医院当护士。她说：“这里自然风光、绿化这么好，平时用抖音追剧、购买衣服和化妆品，也都挺方便。”

拉姆的观点在记者接触的藏族年轻人中具有一定代表性。他们认为，当地消费生活与内地城市的差距不断缩小，而公共部门和国有单位就业稳定、待遇较好，竞争压力相对较小，因此大多倾向留藏或回藏。

随着电子商务、现代物流和连锁商业的发展，西藏近年与内地消费市场的联系不断加深。在拉萨商业街和商场，瑞幸咖啡、霸王茶姬、蜜雪冰城已不是新鲜事物，风靡全球的潮玩品牌泡泡玛特也于两年前在拉萨开设了两家门店。

拉萨八廓街一家泡泡玛特门店内，用藏语和汉语写着“扎西德勒（吉祥如意）”。（刘柳摄）

罗绒战堆认为，这反映出西藏经济和民众生活水平大幅提高，具备了比较强的购买力，内地的消费品牌才会不断进驻。

费希尔也认为，西藏相当一部分城市居民具备现代消费能力，但他指出，这本质上仍建立在财政补贴上，“这些补贴主要通过国有部门工资等形式体现”。

他担心，随着越来越多居民把收入用于购买现代消费品，当地消费也会越来越依赖内地地区的商品输入。

罗绒战堆则以成都出现多个西藏甜茶品牌为例说，西藏和内地在人员、品牌和创新上的交流是相互的，“这是一种双向奔赴和双向的 经济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