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亲历者：无人机重塑乌克兰战争
这是军事事务专家保罗·施韦内森博士（Dr. Paul Schwennesen）“战争亲历者”系列的又一篇文章，记录了他在乌克兰前线的第一手观察, 今日8月4日发表在《地缘政治情报服务》杂志:
简而言之
乌克兰的优势在于其一体化无人机生态体系
基辅正在逆转莫斯科在战场空中阻绝方面的行动
这一暂时性的优势必须在俄罗斯完成适应之前加以利用
2026年1月最黑暗的低谷，与仅仅几个月后几乎令人振奋的乐观情绪之间，乌克兰战场上发生了一些根本性的变化。这种转变几乎难以察觉，却意义深远。我亲眼看着乌克兰人从陷于困境的守城心态，转变为一种明显乐观且主动进取的心态，在这种心态中，胜利已不再像是一种幻想。
战争重心开始向基辅倾斜——并不是因为乌克兰突然取得了战场优势，而是因为俄罗斯此前在作战纵深上的优势开始被削弱。人们的讨论开始围绕进攻机会展开：深入打击俄罗斯、扰乱其后勤体系，并塑造更有利于结束战争的条件。
其原因只有一部分来自前线本身发生的事情。更重要的是，乌克兰人大体上已经完善了一种新的空中作战节奏：系统性地使用国产中程和远程无人系统，对远离前线的克里姆林宫军事基础设施实施打击。他们正在俄罗斯领空内完成此前在黑海所做到的事情——遏制作战机动，使传统的兵力投送变得无法实现。
距离前线数百甚至数千公里之外的工厂、炼油厂、弹药库、铁路、指挥中心、飞机掩体以及国防工业设施，都已成为协同无人机攻击的目标。这场行动从根本上改变了这场战争的作战几何结构。
这一无人机武库的力量来自一个迅速成熟并实现自给自足的生产体系，使乌克兰能够可靠地、大规模部署全谱系无人机平台。乌克兰已经找到了一种新的战略方式，正在系统性地掏空俄罗斯战争机器的关键组成部分。
这种转变最终是否会成为决定性因素，仍然存在不确定性。俄罗斯仍然拥有庞大的人力储备、工业能力和战略纵深。然而，越来越难以再将乌克兰不断扩大的中程与纵深打击行动，仅仅视为象征性或心理层面的行动。这些行动已经开始产生累积性的作战效果，类似于一场经典的战场空中阻绝战役。不同的是，执行这场战役的不是成群的战略轰炸机，而是廉价的无人机。这或许是自2022年俄罗斯未能攻占基辅以来，这场冲突中最重要的发展。
从战术创新到作战体系
评论仍然主要强调第一人称视角（FPV）无人机猎杀单个士兵或装甲车辆所发挥的作用。毫无疑问，这些系统仍然极为重要。它们已经改变了战术战场，使集中突击的代价变得异常高昂，同时降低了传统装甲突破成功的可能性。
但是，如果只关注这些战术创新，就有可能忽视正在发生的、更具决定意义的演变。乌克兰的优势越来越不在于单项技术，而在于能够整合一个覆盖多个作战距离、同步运行的完整无人系统生态。短程FPV无人机塑造近距离战场；中程固定翼攻击无人机阻断后勤走廊、司令部和通信网络；“Lyutyi”以及FP系列等远程系统，则持续打击俄罗斯境内数百甚至数千公里外的战略基础设施。真正的优势，与其说来自任何一种单独的平台，不如说来自它们之间的协同运用。
像B.H. 李德尔·哈特(B.H. Liddell Hart)这样的军事理论家早就指出，胜利并不取决于直接摧毁敌军前线部队，而取决于破坏支撑这些部队运作的整个体系。现代西方军事理论正是建立在这一“战场空中阻绝”（BAI）理念之上：攻击运输网络、补给链、指挥节点和集结地域，以削弱其支援前线作战的能力。从历史上看，这类战役需要压倒性的制空权，而乌克兰从未拥有过这样的优势。
作战纵深的“翻转”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直到最近，莫斯科一直在战场空中阻绝方面占据上风。过去几年间，我曾多次前往乌克兰东部，俄罗斯作战打击所带来的心理影响令人无法忽视。我至今仍清楚记得，当我们在克拉马托尔斯克附近进行野外训练时，俄罗斯“柳叶刀”无人机打断训练，我们蜷缩在稀疏掩体下时人们的反应——既有故作轻松的玩笑，也有真实的惊慌。我也同样记得，“见证者”无人机袭击后，居民公寓楼外墙上那一朵朵巨大的黑色“向日葵”。克里姆林宫始终能够在远离战壕的纵深地区制造作战困境：一方面实施战略阻绝，另一方面通过杂乱无章的恐怖袭击行动，试图削弱乌克兰人的抵抗意志。
乌克兰基本上只能承受这些攻击，因为面对克里姆林宫在战场空中阻绝方面的优势，它几乎没有有效且负担得起的反制手段。正如我的同事、反无人机专家本杰明·雷姆勒(Benjamin Remler)所指出的，这种平衡如今已经开始逆转。“目前出现了这样一个奇怪的阶段：俄罗斯人在战术和战略两个战场上的打击能力都处于净劣势，而在此前整个战争期间，情况一直恰恰相反。”自今年1月以来，乌克兰反无人机拦截体系迅速发展，大幅削弱了俄罗斯此前的相对优势，尤其是在应对飞行速度较慢的“见证者”“柳叶刀”和“闪电”无人机攻击方面。
与此同时，乌克兰军队复制了——并且在许多方面超越了——俄罗斯在战争初期率先采用的作战理念。乌克兰既强化了自己的盾牌，也磨利了自己的利刃——部署了本国版本的中程和远程打击系统，尤其是“Lyuti”、FP-1、FP-2以及FP-5“火烈鸟”等型号。这些进步抵消了俄罗斯最初拥有的优势。莫斯科如今发现，至少在目前这一阶段，它无法迅速扩大规模并实施针对基辅所部署手段的有效反制措施。
一扇能够打开的窗口，也可能会关闭
尽管乌克兰军队目前拥有这些优势，但现在就断定其已经取得了某种持久性的战略优势，还为时过早。
毕竟，以快速技术适应为特征的战争，很少会允许任何一方长期保持垄断优势，而俄罗斯军队也一再证明自己具备创新能力，无论是在电子战、滑翔炸弹，还是率先采用光纤制导FPV无人机方面都是如此。
突破之后必然会出现反制措施，而反制措施之后又会出现反反制措施，这一循环正以越来越快的速度发展。同样的过程几乎肯定也会发生在这里——尽管令人欣慰的是，乌克兰在思维创新方面拥有更为灵活的优势。然而，那场可能保护俄罗斯炼油厂的反无人机革命，同样也可能重新打开莫斯科的海上机动空间。
正因为如此，当前这一时刻可能显得格外重要。如果乌克兰不断扩大的纵深打击行动能够在俄罗斯形成有效反制措施之前，持续削弱俄罗斯的后勤体系、消耗其防空力量，并不断累积作战干扰，那么今天这种暂时性的优势，就有可能巩固为一种具有战略决定意义的转折。
乌克兰前国防部长米哈伊洛·费多罗夫 (Mykhailo Fedorov) 在被解除职务前不久表示：“现在我们拥有一个机会窗口，在未来六个月内，我们将在战场上占据优势。”这种看法或许过于乐观。俄罗斯的国防创新体系虽然受到高度集中的体制束缚，但仍然能够获得最前沿的工程技术人才。这些人才还可以得到远东地区技术力量的补充，并依托庞大的资源基础；只要需求足够迫切，即使是在腐败且效率低下的体制内，这些资源仍然能够被调动起来。
乌克兰的技术文化显然比俄罗斯更加充满活力、更具创造性，也更具进化能力，但这并不能保证它能够永久领先。技术知识的战略价值，取决于能否在这种暂时性的非对称优势消失之前，将其充分利用。
真正的转变：一体化无人机作战
公众讨论的大部分内容，仍然把乌克兰描绘成机器人战争的实验室，强调自主作战平台、人工智能赋能目标识别、规模越来越大的无人机蜂群，以及相关的发展。
诚然，这些发展都是真实存在的，但它们有可能掩盖正在发生的、更具决定意义的转变。真正具有决定性的创新，并不仅仅在于无人机变得更加先进，而在于乌克兰已经学会将它们作为一个一体化作战体系来运用，使其能够深入战线后方，扰乱敌方维持战争的基础设施，并持续推动战争重心发生转移。历史上首次完全自主两栖突击行动的实施，不过是这一趋势最新的例证。
目前仍不清楚，这一转变是否足以在短期内决定这场战争更广泛的战略走向。然而，越来越可以确定的是，未来的军事历史学家回顾今天的发展时，或许不会将这一年视为机器人取代士兵的一年，而会将其视为廉价无人机开始承担那些过去只有昂贵作战飞机编队才能执行的战略任务的一年。
事态发展的可能性
最有可能：俄罗斯防空反制削弱乌克兰纵深打击能力
到今年年底，俄罗斯军队将在防御中程和远程打击方面取得重大进展。与乌克兰高速反无人机拦截体系相对应（或者很可能直接复制其技术）的高效防空武器，将开始削弱乌克兰在作战纵深方面的优势。这些拦截系统很可能在中国等低调盟友的支持下，融入一个分层防御体系，使炼油厂、后勤枢纽等目前较为脆弱的目标，变得更加难以摧毁。
可能性较低：俄罗斯黑海舰队重新回到战场
鉴于双方反无人机技术都在快速发展，俄罗斯黑海舰队重新发挥重要作用的可能性是存在的。此前，乌克兰利用“Sea Baby”和“Magura”系列海上无人艇，实际上将俄罗斯舰队困在干船坞中。如今，俄罗斯军队有望研发并部署由拦截系统组成的“无人机防护盾”，从而再次恢复海军行动能力。这对于基辅孤立克里米亚的战役具有重大影响——如果俄罗斯突然重新获得利用水面舰艇和潜艇发射弹道导弹武器库的能力，那么战略平衡再次发生变化的风险将显著增加。
最不可能：乌克兰利用短暂机会窗口击垮俄罗斯威权体制
乌克兰继续保持其不成比例的优势。因此，它拥有强烈的动力，在一个短暂的机会窗口（或许只有四个月）内抓住时机，发动足以击垮俄罗斯脆弱威权体制的一击。如果乌克兰能够在短期内加快攻击节奏（同时成功应对国内政治危机），那么它可能反过来引发俄罗斯国内的政治危机。
克里姆林宫善于将这些打击描述为“西方无端发动的攻击”，但它始终在进行一场微妙的平衡。一旦公众和／或寡头集团的不满情绪突然凝聚，俄罗斯联邦就有可能站在类似苏联解体后那种国家崩溃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