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伊朗的模糊性螺旋: 川普缺乏明确性如何导致局势升级
麻省理工学院政治学系副教授埃里克·林-格林伯格（Erik Lin-Greenberg）于2026年7月31日在《外交事务》杂志对川普总统处理伊朗问题提出批评－－“对伊朗的模糊性螺旋: 川普缺乏明确性如何导致局势升级”，请君审阅：
模糊性——含糊不清的措辞、相互矛盾的信息以及频繁的政策调整——一直是美国处理伊朗战争方式的显著特征。几乎从冲突爆发开始，美国总统川普（Donald Trump）就不断改变对战争目的、自己愿意承担何种风险以及美国将如何定义胜利的说法。他曾威胁要摧毁伊朗文明，随后却迅速签署了一项停火协议。他曾提出夺取伊朗石油工业中心哈尔格岛的可能性，却很快又收回这一说法。他还曾讨论对通过霍尔木兹海峡的航运征收20%的通行费，随后又宣布这条水道必须对所有人自由开放。
在某些情况下，模糊性有助于国家结束战争。例如，领导人可以利用不确定性来缓和冲突或达成稳定的和平协议，使双方都能够宣称自己取得了胜利。如果各国政府避免划定明确的红线，它们就可以避免因遭受攻击而面临升级局势的压力，从而为缓和紧张局势创造空间。
但华盛顿在伊朗战争问题上的混乱表态弊大于利。例如，川普发出的各种威胁促使德黑兰将这场战争视为关乎生存的斗争，并采取最大力度进行反击。围绕霍尔木兹海峡地位缺乏明确性，也使两国于6月达成的谅解备忘录变得异常脆弱。为了实现更加持久的停战，川普政府需要更加明确自己的目标，并在推进这些目标时保持更高的一致性。否则，伊朗和美国将继续彼此误判，而下一次停火也可能再次破裂。
难以判断
当一个国家试图胁迫对手时，它必须决定如何传达自己的意图、能力以及红线。一种选择是保持明确：清晰且持续地界定目标，明确指出不遵守要求将承担的后果，并说明如果对方满足要求将获得什么结果。这种明确性能够使对手了解利害关系，并鼓励其控制自己的反应。但过于明确也可能产生相反效果。如果对手知道自己能够在不引发报复的情况下推进到何种程度，它往往会一路升级直至那个临界点。
另一种选择则是保持模糊。然而，这同样可能带来复杂的后果。如果一个国家不知道其对手将如何回应某一行动，它可能因为担心遭到痛苦的反击而有所克制。但如果混乱信号过多，就会扰乱对手的风险判断，导致误判，并可能引发或加剧危机。
这正是美国对伊朗实施“史诗之怒行动”时发生的情况。对于这场针对伊朗的军事行动，川普在不同时间曾表示，其目标包括削弱伊朗导弹能力和海军、防止伊朗获得核武器，以及结束伊朗对地区代理人网络的支持。在冲突爆发的第一天，他甚至暗示希望瓦解伊斯兰共和国。（2月28日，川普鼓励伊朗人民“接管”自己的政府，而与川普共同发动军事打击的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Benjamin Netanyahu）也呼应了这一说法。）与此同时，川普政府其他官员则避免明确提及伊朗发生政治变革，而是将重点放在更加有限的军事目标上。
对于伊朗而言，这种混乱的信息完全起不到安抚作用。由于无法确定美国的真实意图，伊朗官员作出了最坏的判断——特别是在冲突爆发后的最初几个小时内，最高领袖阿里·哈梅内伊（Ali Khamenei）就在空袭中丧生。因此，伊朗大规模升级了冲突，向整个中东地区的基础设施和美军基地发射了数千枚导弹和无人机。如果美国从一开始就明确表示自己并非意图推动政权更迭，那么伊朗的回应或许会更加克制，这场冲突也可能像2025年6月美以空袭伊朗之后那样，始终维持在较为有限的范围内。
模糊性不仅加剧了冲突，也削弱了结束冲突的努力。6月签署的谅解备忘录原本旨在暂停战斗、重新开放霍尔木兹海峡，并开启为期60天的进一步谈判。但它之所以失败，部分原因就在于措辞不够明确。备忘录要求伊朗“尽最大努力作出安排，确保商业船只安全通行”。美国方面将这一条款理解为，伊朗应像战前一样允许所有船只自由通行。而伊朗方面则将其理解为，该条款确认了自己对这条水道拥有管理权，只需要开放其中部分航道即可。（伊朗希望船只经由最靠近其领土一侧的海峡航道通行。）6月底，伊朗开始向那些经其认定未经授权路线通过海峡的商船开火。就在这些袭击发生期间，伊朗副外长在社交媒体上宣布，在“模糊安排”之下，安全通行“无法得到保证”。美国将这些袭击视为违反停火协议，因此向伊朗开火作为回应。7月中旬，双方再次发生类似的针锋相对，最终演变成持续至今的战斗。
战争迷雾
尽管所有冲突在某种程度上都充满混乱和不确定性——因此才有“战争迷雾”这一说法——但伊朗战争似乎格外充满模糊性。这种模糊性很大程度上并非源于一种刻意利用不确定性来获取军事或政治利益的战略，而是源于华盛顿始终无法确定自己希望实现的最终目标。刻意制造模糊性，是通过让对手无法判断来增加不确定性；但如果一个国家由于内部意见不一致而导致自身方向模糊，那么它往往会不断撤回威胁，又重新发出威胁，从而削弱自身信誉，而不仅仅是扰乱对手的判断。
不过，川普政府并不应为美国这种模糊姿态承担全部责任。还有一些超出其控制范围之外的因素，削弱了白宫向伊朗发出明确且可信信号的能力。例如，国内对战争支持不足，使美国更难以令人信服地威胁德黑兰。根据《华盛顿邮报》和益普索（Ipsos）7月进行的民意调查，68%的美国人认为这场战争“并不值得打”。德黑兰十分清楚这一点，这一现实也成为川普所有表态背后的一个限制因素。即便总统发出看似明确而直接的威胁，伊朗官员仍无法确定他是否真的会付诸实施，因为他受到国内政治制约。因此，伊朗可能因此更有底气，无视川普政府的威胁和要求。
美国与地区伙伴之间的关系也使其信息传递更加复杂，并进一步诱发局势升级。美国武装部队与以色列共同发动了这场战争，而以色列拥有不同的利益、红线和目标。例如，今年4月，华盛顿与德黑兰签署了一项为期两周的停火协议，以停止战斗，但协议中以色列应承担的义务并不明确。伊朗方面表示，该协议要求以色列停止对黎巴嫩真主党的袭击；而以色列则认为，在黎巴嫩开展的行动并不属于协议适用范围。华盛顿支持了其盟友，而以色列则进一步加强了对真主党目标的打击。德黑兰随后指责美国领导人“背弃誓言”，并很可能因此认定，美国不是一个可信的谈判伙伴，因为它无法约束自己的地区盟友。数周之后，伊朗以导弹袭击以色列作为报复。
阴云密布，但仍有和平的可能
尽管模糊性在对伊朗战争中起到了推动局势升级的作用，但这并不意味着它总会加剧冲突。有时，它反而为决策者提供了回旋空间，使他们能够淡化敌对行为，或者夸大自身取得的成果。事实上，美国官员有时确实利用了模糊性来达到这种效果。4月停火协议签署数周后，德黑兰向霍尔木兹海峡内的美国军舰发射了无人机和导弹。这本来很容易再次引发全面冲突。然而，由于4月停火协议的具体条款从未公开公布，川普（Donald Trump）得以淡化这一事件。总统对记者表示，伊朗只是“挑衅了我们一下”，并坚持认为停火协议仍然有效。当美国发动报复性打击时，川普同样淡化了其重要性，称这些行动“不过是轻轻拍了一下”。美国中央司令部也宣布，其“无意升级局势”。伊朗似乎接受了这一说法，没有继续发动更多袭击。
此外，无论这种模糊性是刻意为之，还是政策混乱所导致，它都可能使华盛顿和德黑兰双方都能够宣称自己取得了胜利。例如，由于川普政府曾为这场战争提出过多种不同目标，因此在签署6月谅解备忘录时，它能够宣称自己已经成功实现了若干核心目标——摧毁伊朗导弹能力、削弱其海军力量，以及限制德黑兰代理人网络的活动范围——尽管这场军事行动并未迫使伊朗实现政权更迭，也未能迫使其放弃核计划。另一方面，伊朗领导人则可以宣称自己取得了胜利，因为政权依然掌权，对美国及海湾地区基础设施造成了破坏，并展示了自己对霍尔木兹海峡的控制能力。
自冲突爆发以来，川普一直在战争目的问题上摇摆不定。
这些双方各自宣称胜利的说法，最终仍未能挽救这份谅解备忘录。但类似的说法过去确实曾帮助缓和危机。2024年4月，伊朗向以色列发射大批导弹和无人机后，以色列首先强调自己成功保卫了本国领土，随后才对伊朗军事目标实施精确打击。伊朗政府和媒体则淡化了以色列袭击造成的损失，而将公众注意力集中在伊朗首次直接打击以色列这一事实上。由于结果并不明确，双方都能够宣称自己取得了成功，从而避免了局势进一步升级。
有意识地保留一定程度的模糊性，也可能有助于结束这场冲突。如果美国和伊朗领导人在处理低烈度军事互动时，继续对各自的红线保持一定程度的模糊，就能够为局势降温创造回旋空间。但总体而言，美国结束对伊朗战争的最佳方式，仍然是更加明确自己的目标。伊朗政权的目标十分清楚：维持其在国内的统治地位，威慑未来来自敌人的攻击，继续控制霍尔木兹海峡，争取被冻结资金获得释放，并寻求解除制裁。如果华盛顿能够更加明确自己的要求，并持续一致地传达这些要求，那么双方都将能够更加集中地推进谈判，并制定更具可行性的落实方案，从而达成一项更加持久的协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