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尔木兹海峡危机凸显了非洲面临的机遇与脆弱性
卡洛塔·阿伦斯·特谢拉(Carlota Ahrens Teixeira)是一位资深国际关系专家,在政治咨询和地缘政治顾问领域拥有超过15年的经验,专攻非洲事务。上周四7月30日,特谢拉女士在《地缘政治情报服务》杂志发表评论--“霍尔木兹海峡危机凸显了非洲面临的机遇与脆弱性”。她认为,“非洲可以通过扩大能源出口获得经济和地缘政治利益,但结构性弱点可能使其难以真正获得意外收益”:
内容提要
• 欧洲能源多元化需要非洲提高能源供应能力
• 非洲的发展潜力受到基础设施和投资不足的制约
• 真正的危机并非航运线路中断,而是结构性依赖
霍尔木兹海峡的军事紧张局势正在产生远远超出中东地区的影响。这些冲击正在国际能源市场、海上运输航线和供应链中持续扩散。不断上涨的石油和天然气价格预计将推高全球生活成本,同时,2026年的经济增长和贸易规模预计将放缓。对于那些因股市下跌、本币贬值和融资成本上升而已承受金融压力的低收入和发展中经济体来说,其受到的冲击可能最为严重,其中包括多个非洲经济体。
尽管海湾产油国正通过替代性出口通道部分缓解运输中断,而且这些通道目前仍可运行,但它们远不足以弥补霍尔木兹海峡所发挥的核心作用。沙特阿拉伯通往延布(Yanbu)的东西输油管道,以及阿拉伯联合酋长国通往富查伊拉(Fujairah)的输油线路,两者合计只能承担通常经霍尔木兹海峡运输总量中的一小部分——约四分之一。
此外,这些替代性运输走廊本身也并非不受地缘政治风险影响。包括红海延布终端在内的重要基础设施,都处于敌对势力的打击范围之内,使能源运输面临更多潜在中断风险,也使海上安全保障更加复杂。
尽管全球整体影响的大小将取决于冲突规模、持续时间以及相关运输中断的程度,但当前局势已经暴露出全球能源体系原有的脆弱性,并凸显出不仅运输路线,而且更重要的是能源供应来源实现多元化的迫切性。即使未来恢复正常航运,市场对风险的更高预期以及对地区稳定持续存在的不确定性,仍可能抑制投资并限制经济扩张。
非洲能源出口国在潜在暴利与现实压力之间挣扎
随着中东能源供应持续受阻,全球能源地缘战略正加速长期转向非洲。欧洲国家——尤其是意大利、西班牙和法国——正积极争取北非和西非的石油与天然气供应,以填补波斯湾能源运输中断所造成的缺口。这一战略逻辑十分明确:非洲能源生产国距离欧洲较近,拥有现有基础设施,并拥有尚未充分开发的资源潜力。然而,结构性制约因素限制了这种转向在短期内的实际效果,也削弱了其长期前景。
几十年来,非洲能源安全体系和经济结构一直建立在全球供应通道能够持续畅通这一假设之上。而如今,这一假设已经被打破。当前危机是一把鲜明的双刃剑:凭借丰富的自然资源,非洲被置于全球最重要替代能源中心的位置;但与此同时,它也最容易受到此次危机所引发的次生经济冲击影响,这些冲击有可能引发广泛的社会经济恶化。
非洲能源前景的结构性局限
霍尔木兹海峡局势凸显了非洲能源格局中的一个根本性分化。少数石油和天然气出口国从能源价格上涨中获得了表面上的收益,但从整个非洲大陆来看,能源脆弱性仍然大于所带来的机会。
产能限制抵消出口收益
从理论上讲,国际油价上涨能够为非洲主要产油国带来可观的财政意外收入。它们距离欧洲市场较近,并且能够在海湾供应减少的背景下充当替代供应国,因此具备有利条件。然而,这些收益本身具有天然局限。多数非洲能源出口国目前已经接近产能上限,或者由于长期投资不足和运营困难而面临产量下降。因此,它们无法大幅提高产量,充分利用高油价带来的机会。这限制了它们将短期价格上涨转化为长期战略优势的能力。
成品油悖论
与此同时,一项结构性弱点削弱了这些国家所获得的净收益:许多国家出口的是原油,却依赖进口成品油。这意味着,它们国内市场必须承受进口汽油和柴油价格上涨所带来的压力,因此出口收入增加的一部分,又被国内更高的能源成本所抵消。各国政府不得不通过能源补贴吸收冲击,或者将成本转嫁给消费者。无论采取哪一种方式,财政压力和政治压力都会进一步加剧。最终结果是:出口收益被对进口能源的依赖部分抵消。
炼油能力缺口与能源安全风险
非洲各国炼油能力不足,是整个大陆能源体系中的一个核心弱点。即使是主要产油国,由于依赖进口石油制品,也导致出口表现与国内能源安全之间出现脱节。缺乏本国炼油能力意味着,国际能源价格上涨会直接转化为国内通货膨胀、运输成本上升以及财政压力增加。能源安全仍然掌握在外部因素手中。因此,加强国内炼油能力,不仅是工业发展的优先事项,更是降低外部风险暴露程度的一项战略任务。
席卷整个非洲大陆的间接能源冲击
除了石油市场的直接影响之外,这场危机还放大了更广泛的能源相关压力。燃料成本上升推高了运输和物流价格;能源价格上涨进一步抬高化肥生产成本;农业体系因此变得更加脆弱,食品价格上涨和粮食安全问题也随之恶化。对于能源进口国而言,这些影响立竿见影且十分严重。然而,即使是能源出口国,由于仍依赖进口成品油以及其他与能源密切相关的投入品,同样无法摆脱这些冲击。
意外收益与国内压力之间的矛盾
目前,非洲能源出口国正面临财政收入激增与国内稳定持续恶化之间的分化。尽管国际能源价格高涨理论上带来了可观的意外收益,但非洲能源市场的结构性现实——尤其是缺乏能源定价自主权——意味着,这些收益往往会被国内市场的不稳定所抵消。
通货膨胀压力以及“成本回收不足”(under-recovery)机制,也是另一项重要制约因素。“成本回收不足”是指国有企业或受政府监管的企业,为遵守政府价格上限规定,以低于成本的价格出售商品——最典型的是石油产品或电力——所形成的一种财政安排。高昂的能源成本迅速加剧生活成本危机:随着补贴不断扩大,各国政府在维持国内市场稳定和财政稳定方面面临越来越大的压力。
非洲三个案例
阿尔及利亚:战略地位突出,扩张能力有限
对于欧盟而言,阿尔及利亚是一个重要合作伙伴。该国充分利用其完善的输气管道基础设施,尤其是跨地中海天然气管网,进一步巩固了其在欧盟能源市场中的地位。自2022年克里姆林宫全面入侵乌克兰、欧盟决定削减对俄罗斯能源依赖以来,这一贸易关系进一步加速发展。除天然气外,2026年初,阿尔及利亚对西班牙的原油出口翻了一番,达到每日11.6万桶,对法国和意大利的出口也大幅增长。同时,对美国的出口增长超过40%,达到每日10.2万桶。
然而,阿尔及利亚目前的产能已经接近极限,其输气管道基础设施也几乎满负荷运转。这限制了阿尔及利亚在能源价格上涨时进一步扩大出口的能力。
尼日利亚:结构性障碍限制扩张
随着能源价格上涨,尼日利亚有望在稳定地区乃至全球能源市场方面发挥重要作用。在丹格特炼油厂(Dangote refinery)投产的支持下,该国正逐步转型为一个能源出口中心,向荷兰、英国等欧洲市场出口航空燃料、柴油以及其他成品油,同时继续与中国和印度保持密切的能源贸易关系。与此同时,其年出口2,200万吨液化天然气项目,已经成为全球能源供应体系的重要支柱。
然而,尼日利亚仍然容易受到产量限制和炼油能力不足的影响。尽管今年春季国际原油价格一度上涨至每桶100美元以上,阿布贾却未能充分利用这一机会,因为该国石油产量早在2月份就已经下降了10.6%。此外,国内炼油能力也未能使其摆脱国际市场波动。尽管丹格特炼油厂拥有巨大的炼油能力,其产品价格仍然以国际市场价格为基准。因此,即使拥有如此庞大的炼油厂,也无法保护国内市场免受冲击。随着炼油厂根据国际市场波动调整价格,尼日利亚国内汽油价格上涨了47%。
安哥拉:长期潜力巨大,短期能力有限
安哥拉同样有望从不断变化的全球能源格局中获益。意大利埃尼公司(Eni)与英国石油公司(BP)于2026年2月宣布发现一个估计储量达5亿桶的新近海油田,这在一定程度上增强了该国长期石油产量前景,也提高了其作为能源进口多元化国家潜在供应国的重要性。这一新发现预计将支持未来出口增长,而安哥拉也将继续加强其作为中国、印度和意大利等主要能源消费国合作伙伴的地位。
与此同时,随着欧盟持续推进能源供应多元化,欧洲主要能源企业正在不断扩大其在安哥拉的投资布局。然而,与非洲其他国家一样,安哥拉也面临短期限制。其石油产量无法迅速提高,基础设施建设和投资周期都需要时间。
事态发展的可能性
非洲能源出口未来的发展方向,将取决于霍尔木兹海峡危机持续时间以及各国政府应对财政压力的能力。
最可能:海湾能源难以被非洲完全替代,欧洲及全球仍高度依赖海湾供应
尽管非洲能源生产国具备部分替代海湾能源出口的潜力,但结构性制约因素决定了它们无法成为真正意义上的替代者。石油和天然气产能无法迅速扩大,基础设施瓶颈限制了出口能力,而国内能源体系本身依然十分脆弱。因此,在全球能源进口国纷纷寻找新供应来源的背景下,未来短期至中期内,非洲只能作为海湾能源供应的补充,而无法成为主要替代来源。
较可能:供应脆弱性持续存在,并带来经济后果
从全球来看,由于围绕海湾地区的政治和安全危机迟迟无法得到长期解决,能源供应仍将不时中断,市场持续保持紧张状态。能源市场将在长期压力下运行。非洲市场将不断面临供应限制,国内能源短缺进一步加剧。各国政府不得不扩大能源补贴,从而耗尽财政空间。经济增长明显放缓,产出下降,本币持续承压,并最终引发货币贬值。
可能性较低:战略性重新定位
全球能源体系发生结构性变化。非洲能源生产国成功大幅扩大出口,大西洋和地中海能源运输走廊基础设施建设加快推进,因此全球对海湾能源供应的依赖明显下降。非洲成功取代中东,向欧洲乃至更广泛地区提供能源出口。这一情景的实现,需要地缘政治局势趋于稳定——尤其是红海和曼德海峡地区——以及持续不断的资本流入。
霍尔木兹海峡危机是一场对全球能源体系结构性的压力测试,其影响已经开始显现。非洲现有的能源模式——建立在全球能源运输通道长期稳定这一假设之上——已经难以为继。当前体系缺乏足够韧性,战略储备有限,能源定价自主权薄弱,炼油能力依然不足。因此,非洲正面临一个二元选择:要么迈向更高程度的地区一体化和能源自给自足,要么继续以全球市场为中心,同时长期暴露于外部冲击之下。
目前来看,天平仍然倾向于持续脆弱。实现战略性重新定位的窗口已经打开——但这个窗口十分狭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