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形成的沙特—巴基斯坦—土耳其联盟
侯赛因·哈卡尼(Husain Haqqani),哈德逊研究所高级研究员。2008年至2011年担任巴基斯坦驻美国大使,因在全球反恐战争关键阶段成功处理美巴复杂伙伴关系而广受认可。周三7月29日,哈卡尼先生在《地缘政治情报服务》杂志发文披露--“巴基斯坦正利用其与沙特阿拉伯和土耳其的军事关系,在中东竞争格局和经济利益权衡之间扩大其战略影响力”:
简而言之
• 巴基斯坦希望通过与沙特阿拉伯和土耳其达成协议扩大影响力。
• 伊斯兰堡希望通过出售军事专业能力赚取外汇。
• 该协议的成败取决于巴基斯坦如何回应针对沙特阿拉伯的袭击。
作为穆斯林世界唯一拥有核武器的国家,巴基斯坦正试图利用其军事实力,成为中东地区的重要参与者。除了充当美国与伊朗之间的调解者之外,伊斯兰堡还在推进国防协议和军事销售。它能否成功塑造重要的地区角色,将取决于其驾驭复杂地区竞争的能力,以及中东国家是否愿意为了与巴基斯坦建立安全伙伴关系,而冒着影响与印度不断增长的经济联系的风险。
历史上,自1947年英属印度分治、次大陆分裂为两个国家以来,巴基斯坦一直将印度视为其主要对手。印度和巴基斯坦曾爆发过多次战争,最近一次发生于2025年5月,两国都拥有核武器。巴基斯坦长期寻求北非和西亚穆斯林国家在其与印度竞争中的支持,但许多阿拉伯国家一直避免明确选边站队。
巴基斯坦领导人认为,他们已经通过于2025年9月17日与沙特阿拉伯签署《战略共同防御协定》,改变了这一历史格局。两国一直保持着安全伙伴关系,包括巴基斯坦向沙特派驻军队,以及在巴基斯坦培训沙特军事人员。《战略共同防御协定》建立在这样一种共识之上:对任何一方的攻击,都等同于对双方的攻击。
该协议的具体内容尚未公开。然而,如果沙特和巴基斯坦领导人的表态可信,这项协议不仅仅具有象征意义,而是包含实质内容。2026年1月,巴基斯坦、沙特阿拉伯和土耳其宣布就一项更广泛的防务协议展开谈判,这意味着一个以条约为基础、制度化、类似北约的集体防御体系有可能出现。
联合防御通常意味着拥有共同敌人,但穆斯林世界大多数国家关注的问题各不相同。例如,巴基斯坦认定的敌人印度,与沙特阿拉伯保持着每年410亿美元的贸易关系——几乎相当于巴基斯坦900亿美元贸易总额的一半。利雅得不太可能设想与巴基斯坦一道对抗印度。
《战略共同防御协定》更可能的目的,是使沙特阿拉伯能够借助久经实战考验的巴基斯坦军队、飞行员和无人机操作人员保卫自身安全,作为交换,巴基斯坦则获得沙特资本支持其军事工业。如果土耳其通过条约或联合协议正式与巴基斯坦和沙特阿拉伯建立军事合作关系,它同样将获得沙特资本支持本国军事制造业,同时推动与巴基斯坦联合生产或向巴基斯坦出售军工产品。
巴基斯坦长期以来的中东抱负
自20世纪50年代以来,巴基斯坦一直倡导与其他穆斯林国家开展安全合作。在冷战高峰时期,伊斯兰堡支持美国提出建立中东防御组织的建议,并加入了《巴格达条约》,该条约后来更名为《中央条约组织》。虽然土耳其和伊朗(当时仍由巴列维国王统治)加入了这些由西方主导、旨在沿苏联南部边界建立“北方防线”的努力,但阿拉伯国家却明显没有参与。
自1979年《中央条约组织》正式解散以及此后地区安全重点发生变化以来,巴基斯坦一直试图利用其庞大的武装力量,在西亚扩大影响力。巴基斯坦认为,与中东国家建立防务伙伴关系,是增强其军事和经济实力、同时避免完全依赖美国或中国的一种方式。
多年来,沙特阿拉伯一直是巴基斯坦最后的盟友依靠,其动机既有意识形态因素,也有战略考虑。与拥有伊斯兰教两大圣地的国家保持密切关系,有助于巩固巴基斯坦作为穆斯林国家领导者的形象。沙特向巴基斯坦提供的经济支持和能源资源,对巴基斯坦至关重要,而巴基斯坦则通常以输出劳工和开展军事合作作为回报。
20世纪70年代和80年代,巴基斯坦军队曾部署到沙特阿拉伯,负责保卫其领土、操作沙特战机并训练其军队。作为交换,利雅得经常资助伊斯兰堡从美国及其西方盟友购买先进军事装备。1991年海湾战争后,随着美军获准进驻沙特王国,这种格局发生了变化。
如今,沙特阿拉伯似乎正在为华盛顿未来可能缩减全球安全承诺——尤其是在中东地区——作准备。《战略共同防御协定》将双方长期存在的合作关系,从一种灵活的伙伴关系提升为更加明确的共同义务。
促成该协议的直接导火索,可能是2025年9月9日以色列对卡塔尔多哈哈马斯领导层发动的袭击。美国未能阻止以色列采取行动,再加上默许一个驻有美军基地的国家遭受袭击,使海湾国家意识到未来可能面临类似威胁。利雅得与伊斯兰堡达成这项协议,是在现有安全保障充满不确定性、地区局势更加动荡背景下采取的一项对冲战略。两国还引发外界猜测,这项协议是否意味着双方承担了核保护承诺。
对巴基斯坦而言,这项协议体现了一项经过精心计算的战略,即将安全合作转化为经济利益。资金紧张的伊斯兰堡把与沙特阿拉伯——以及未来可能包括土耳其——的防务关系,视为将本国军事专业能力变现的一种方式,通过军事培训、海外部署和武器销售赚取外汇,并缓解财政压力。
除了军事领域之外,巴基斯坦还希望把合作扩大到海上领域,计划通过建设门户港口,将瓜达尔港和卡拉奇港与吉达港和达曼港连接起来。这种整合有望形成一条海上能源与贸易走廊,使沙特商业利益融入中巴经济走廊,并使巴基斯坦更加深入地嵌入海湾地区的经济和安全架构之中。
然而,在新的中东格局下,巴基斯坦作为沙特安全伙伴的可靠性仍然值得怀疑。伊朗威胁在阿拉伯世界大部分地区不断上升,已经挑战了巴基斯坦传统上联合穆斯林国家共同对抗前苏联或以色列等非穆斯林国家的战略模式。如今,中东若干地区冲突已经演变为穆斯林之间的冲突,而巴基斯坦往往不愿明确选边站队。
沙特人至今仍记得,巴基斯坦曾拒绝向2015年针对也门胡塞武装的军事行动派遣军队。当时,沙特阿拉伯要求巴基斯坦提供军舰、战机和部队,但巴基斯坦议会一致投票决定,在也门冲突中保持中立。
伊朗政权近期为回应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发动打击而袭击海湾国家,再次使巴基斯坦陷入类似困境。美国总统川普需要有人充当与德黑兰之间的调解者,而巴基斯坦也愿意承担这一角色,因此沙特—巴基斯坦协议并未真正经受考验。作为调解者,巴基斯坦不可能同时代表沙特阿拉伯参加军事行动,沙特方面似乎接受了这一立场,但阿拉伯联合酋长国等国家则对此持不同看法。
阿联酋认为,海湾国家的朋友和盟友应当把伊朗的袭击视为侵略,要么帮助保卫海湾国家,要么向德黑兰施压,要求其停止攻击。如果沙特阿拉伯采取同样立场,巴基斯坦将不得不面临是保卫沙特王国还是继续充当调解者的压力。
土耳其与中国因素
与沙特阿拉伯一样,巴基斯坦与土耳其的关系可以追溯到冷战时期。两国过去曾参加地区安全安排,而且往往与美国合作。从安卡拉的角度看,正在形成的沙特—巴基斯坦—土耳其框架,代表的是为了扩大影响力而重新调整战略位置,而不是彻底改弦更张。
土耳其不会离开北约。相反,它正在培育平行伙伴关系,以增强战略灵活性和谈判能力。这些安排使安卡拉能够在承担较少约束性义务的情况下,扩大其地区角色。
土耳其对这一框架的兴趣,也因其与沙特阿拉伯关系改善而得到加强。自2021年以来,两国已经修复关系,并在叙利亚、苏丹和索马里问题上协调立场。作为世界上增长最快的武器出口国之一,安卡拉希望通过与巴基斯坦和沙特阿拉伯建立伙伴关系,直接获得国防工业利益。土耳其正在寻求进入海湾地区无人机、装甲车辆、海军平台和防空系统的采购渠道,并争取在沙特阿拉伯境内开展联合生产、特许组装和技术转让。
三边安全框架可以降低长期合同的政治风险,使土耳其企业融入沙特国防本土化进程,并使土耳其与巴基斯坦一道成为优先供应商和系统集成商。这使安卡拉能够在不承担类似北约义务的情况下,把战略协调转化为持续收入、产业规模和地区影响力。
中国既不是2025年9月17日签署的巴基斯坦—沙特《战略共同防御协定》的签署方,也没有被列为正在形成的沙特—巴基斯坦—土耳其防务框架的正式参与者。然而,随着沙特—巴基斯坦防务关系进一步制度化,中国将间接获得战略利益。
巴基斯坦近期约80%的国防进口来自中国,包括战机、无人机和导弹系统。巴基斯坦国防合作的任何扩大,都会增加沙特和土耳其与中国制造或中巴联合生产系统的接触,例如“枭龙”战斗机。
事态发展的可能性
最可能:巴基斯坦充当调解者,而不是参战者
《战略共同防御协定》面临的第一次、也是最重要的考验,正在巴基斯坦处理持续进行的伊朗冲突过程中展开。战争爆发后,巴基斯坦立即表示完全声援沙特阿拉伯。高级领导人前往沙特王国重申支持,并向伊朗提及《共同防御协定》,试图阻止其袭击沙特领土。
在平衡与美国、伊朗和沙特阿拉伯关系的同时,巴基斯坦还必须应对国内对美国打击伊朗的强烈反对。该国什叶派群体大多站在德黑兰一边。在卡拉奇美国领事馆外的抗议活动中,有20多名巴基斯坦人死亡,总统阿西夫·阿里·扎尔达里(Asif Ali Zardari)也对伊朗表达了同情。
在联合国,巴基斯坦采取了自相矛盾的立场。它共同发起了由巴林主导、谴责伊朗袭击海湾国家的决议,但同时也投票支持由俄罗斯主导、要求立即停止一切军事活动、却不谴责伊朗的决议。
巴基斯坦试图保持中立,延续了其历来不愿向中东冲突投入军队的做法。然而,如果战事扩大,伊斯兰堡可能面临直接向沙特阿拉伯提供军事支持的压力,否则就可能损害其共同防御承诺的可信度。
可能性较低:直接军事介入
《战略共同防御协定》面临的第二项、范围较小的考验,是在巴基斯坦宣布与阿富汗进入“公开战争”状态后,沙特阿拉伯将如何介入南亚事务。利雅得一直试图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可信的地区调解者,并正在努力缓和紧张局势。正如巴基斯坦避免卷入中东军事冲突一样,沙特阿拉伯也表现出不愿直接介入南亚冲突的态度。
目前看来,当对方面临地区危机时,两国都更倾向于外交表态,而不是军事介入。它们如何应对这些动荡局势,最终将决定《战略共同防御协定》中共同安全条款的实际效力,并表明更广泛的“穆斯林北约”构想在战略上是否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