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孤独的岛屿: 美国真的会保卫台湾吗？

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中国实力项目主任、高级顾问邦妮·林（Bonny Lin）星期二7月28日在《外交事务》杂志发表的评论－－“最孤独的岛屿: 美国真的会保卫台湾吗？”值得一读：

2025年12月底，中国以新一轮大规模军事演习结束了又一个持续加大对台湾施压的年份。这场被称为“2025正义使命”的演习中，中国出动了一百多架次军机，向台湾东部海域部署两栖攻击舰，并向台湾北部和西南部海域发射实弹火箭。这次演习几乎完成了对台湾的全面包围，严重扰乱了台湾的国际与国内航空交通。

中国持续每天测试台湾的防御能力。2025年，中国军机平均每月约314次进入台湾防空识别区（即台湾领空周边的预警缓冲区域），较2024年增加了22%以上。与此同时，中国海军也维持每月至少190艘舰艇在台湾周边活动。2026年初，在经历一段短暂且原因未明的下降之后，中国的空中与海上活动再次升级。到了6月，中国舰艇检查了近200艘经过台湾东部海域的船只——北京宣称此举属于一次特别执法和交通管制行动，但外部观察人士认为，这实际上近似于一次隔离检疫行动，是中国演练控制台湾周边海域能力的一部分。

从现在到2028年台湾举行下一次总统选举期间，北京很可能进一步加大施压力度。中国可能会更多使用这些“灰色地带”战术——例如空中侵扰、海上骚扰或信息战等，目的在于胁迫台湾，但又不足以触发武装冲突——以影响选举结果。北京希望让现任台湾总统赖清德下台，中国领导人强烈反对赖清德，因为他们认为他支持“台独”；同时，北京也希望在2026年11月地方选举以及2028年1月全国选举中削弱赖清德所属的民主进步党。到目前为止，美国和台湾都未能削弱中国实施灰色地带行动的能力与意愿。

在《保卫台湾：防止与中国发生战争的战略》一书中，研究美中竞争的学者艾克·弗赖曼（Eyck Freymann）指出，威慑中国最棘手的问题恰恰在于应对灰色地带战术。相较于封锁台湾或入侵台湾等更明显且后果更严重的行动，各方更缺乏意愿去回应那些逐步升级压力的军事演习或经济制裁。然而，不作回应同样危险。这会使北京能够在几乎不付出重大代价的情况下，逐步改变现状，使局势朝着有利于中国的方向发展——甚至可能使中国仅凭胁迫便夺取台湾。

弗赖曼这本及时且重要的著作，详细提出了华盛顿如何在加强军事能力之外，同时推进政治威慑与经济威慑的建议。他认为，随着中国朝一个方向改变现状，美国需要采取相应且对等的反制措施，同时维持其常规军事优势，以确保一旦发生冲突，美国能够击败中国。但贯穿弗赖曼所有建议——以及华盛顿现有台湾战略——背后的真正问题是：美国决策者是否真的愿意升级局势，并承担保卫台湾所需的各种代价。

香肠切片

中国领导层正努力提升军队战备水平。从所有政治与军事迹象来看，中国领导人习近平正推动军队尽快实现现代化。自2022年以来，习近平很可能已清洗了解放军一百多名高级官员，其中包括两名最高级将领——张又侠（Zhang Youxia）和刘振立（Liu Zhenli），两人于2026年1月被清洗；许多分析人士认为，习近平之所以撤换他们，是因为他认为他们没有足够积极地推动解放军具备在2027年前入侵台湾的能力。

弗赖曼概述了北京日益增多的对台施压选项。除了直接发动入侵之外，中国还可以实施隔离检疫，借助海关执法作为借口，控制台湾的国际贸易；它也可以动员军事力量进行带有胁迫性质的武力展示，使台北不得不猜测北京是否即将发动攻击；或者，它还可以封锁台湾，基本上试图通过封锁使台湾陷入困境，直到台湾屈服。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弗赖曼没有详细讨论的手段，例如中国对台湾政治与军事目标发动导弹打击——事实上，北京曾于2008年认真考虑过这一方案，打算单独实施导弹袭击，以惩罚台湾推动加入联合国公投的计划。

灰色地带战术给华盛顿和台北带来了棘手挑战。其中一些行动，例如中国对台湾空域和海域的侵扰，已经成为每日都会发生的常态。其他更具协调性的行动，则可以根据美国和台湾的反应，随时扩大或缩小规模。例如，中国已多次在台湾周边发动持续数日的军事演习，北京完全可以将这些演习直接转变为真正的军事攻击，以惩罚或夺取台湾。而且，随着中国不断扩大灰色地带战术，其迅速升级对台军事行动的能力也在不断增强，这种速度甚至可能超过美国动员力量保卫台湾的能力。

然而，在上述每一种情境下，美国可能面对的局势，很可能都比弗赖曼描述得更加复杂。例如，他借鉴了1948年苏联对柏林实施封锁但最终失败的案例，说明美国如何应对中国对台湾实施隔离检疫。当年，美国不断测试苏联是否愿意击落或撞击执行柏林空运任务的美国飞机；最终，莫斯科选择退让，因为它不愿冒爆发核战争的风险。虽然弗赖曼承认，向台湾补给远比向柏林补给困难，但他仍建议美国应当将类似的升级压力转嫁给中国。美国可以空运先进武器至台湾，从而迫使北京承担拦截或击落美国飞机的风险。然而，北京同样可以迫使华盛顿作出艰难选择：由于向台湾这样规模的岛屿提供补给必须依赖海运，中国可以利用庞大的海上民兵和渔船船队阻挡美国船只。届时，美国将不得不在两种选择之间作出决定：要么强行突破中国船只（可能造成中国平民伤亡），要么放弃向台湾提供补给。

如何反制

对于美国决策者而言，关键问题在于，如何最有效地威慑中国不要采取上述任何一种行动。长期以来，军事威慑一直是五角大楼的首要任务，也是美国遏制中国侵略行为最重要的基础。这要求美国证明，其与盟友能够在联合空海战争中击败中国，并阻止中国对台湾实施两栖登陆。长期以来，美国一直奉行“战略模糊”政策，即让北京无法确定美国究竟会在多大程度上介入台湾问题，从而迫使中国必须假设美国会进行最大程度的干预。但如今，这项政策越来越难以维持。正如弗赖曼所指出：“随着军事力量对比越来越向北京倾斜，北京就越有可能认为美国是在虚张声势”，并试探华盛顿保卫台湾这一隐含承诺究竟是真是假。

军事威慑不仅仅是常规军事力量的对比。核武器、太空系统、网络安全以及人工智能等战略能力同样至关重要。鉴于中国正在迅速扩充核武库，弗赖曼认为，华盛顿必须实现本国核武器现代化，并“为围绕台湾可能出现的核边缘政策做好准备”。另一方面，中国军方领导人过去曾威胁使用核武器，并质疑美国是否愿意用洛杉矶来交换台北。然而，美国领导人究竟愿意为了保卫台湾而将局势推进到多么接近核战争边缘，目前仍不明确，尤其是在许多美国人甚至无法在地图上找到台湾位置的情况下。

弗赖曼最有意思的建议集中于政治威慑和经济威慑领域。他建议将美国政策由“战略模糊”转变为他所谓的“结构性模糊”，即美国重新调整其政策，只要北京使用灰色地带战术，美国便立即采取反制措施。结构性模糊与战略模糊相似，其核心仍然是美国继续坚持一个中国政策，并且不向台湾提供明确的安全保障。但结构性模糊要求对中国的胁迫行为作出回应：每当中国试图改变现状时，美国都应向中国施加相应且对等的代价。例如，如果中国举行大规模军事演习，华盛顿就可以深化与台北的军事合作，或加强双方外交关系。这一思路呼应了川普第一届政府时期许多中国问题专家所持的立场，他们认为华盛顿应让北京认识到，改变现状将付出代价。然而，美国决策者总体上一直不愿采取更强硬的反制措施，因为他们担心此类行动可能进一步升级紧张局势。

战略模糊正变得越来越难以维持。

美国还拥有一整套强有力的经济工具，包括制裁、出口管制、投资审查、供应链多元化以及关税，可用于威慑中国。过去，华盛顿曾对能源、金融和军火等领域实施制裁，以孤立伊朗、朝鲜和俄罗斯等对手。然而，中国经济规模庞大且处于全球经济核心地位，任何试图制裁北京的行动都将是一项更加艰巨的挑战，弗赖曼称之为“世界历史上最大胆的经济胁迫行为”。

弗赖曼与历史学家雨果·布罗姆利（Hugo Bromley）共同撰写了本书其中两章，他们解释说，经济威慑不太可能对中国奏效。过去，美国能够有效施压伊朗和朝鲜限制其核计划，分别离不开俄罗斯和中国对美国制裁的支持。然而，许多国家，包括美国的盟友，可能都不愿支持对中国实施制裁，因为经济和政治代价将过于高昂。任何试图强行迅速与中国脱钩的做法，也可能损害美国自身经济，因为美国许多进口商品仍依赖中国。

相反，弗赖曼和布罗姆利建议规划他们所谓的“雪崩式脱钩”。这种做法首先从少数关键供应链项目着手，例如先进半导体和机床，然后再逐步扩大到其他领域。为了防止一些国家通过秘密与中国进行贸易而削弱这些努力，他们主张盟友成立一个新的政府间协调机构，以监督货物流动、提供紧急援助，并确保参与国家能够进入市场。弗赖曼和布罗姆利承认，从经济上孤立中国将十分困难，而雪崩式脱钩只有在“特殊的政治和地缘政治环境下”才具有现实可能性。而且，这还要求美国承担与中国建立一种相互依赖程度更低的新型经济关系所带来的大部分调整成本——这同样绝非易事。然而，如果不提前规划，一旦美国被迫迅速与中国脱钩，所付出的代价可能更加灾难性。

提高赌注

无论美国选择何种威慑战略，北京都正在变得更加大胆，不仅实施报复，而且主动对他国施加惩罚。2025年，中国领导人对此表现得尤为明显。4月，在美国总统**唐纳德·川普（Donald Trump）实施惩罚性关税之后，北京采取了与美国对等的关税措施，并威胁限制对美国出口稀土元素，最终导致华盛顿作出让步，同意降低关税税率。11月，在日本首相高市早苗（Sanae Takaichi）**表示，如果中国入侵或封锁台湾，日本可能会作出军事回应之后，北京发动了一场政治、经济和军事施压行动，试图迫使高市早苗收回她的言论。

上述两个例子都体现了局势升级。过去，中国也曾对日本实施过类似惩罚：例如2010年两国船只发生海上碰撞之后，以及2012年东京购买存在争议的尖阁诸岛（中国称钓鱼岛）之后。尽管中国下一步行动目前尚不明确，但美国决策者需要认识到，中国越来越积极地约束华盛顿及其盟友和伙伴的行为，并将对任何北京认为损害中国利益的言论或行动实施惩罚。

弗赖曼提出的结构性模糊概念，比战略清晰等其他方案更能保留美国的灵活性；战略清晰意味着明确将台湾纳入美国安全保护伞之下。结构性模糊同样旨在威慑中国的灰色地带胁迫，而战略模糊则无法做到这一点，因为战略模糊所传递的隐含威胁，主要针对的是阻止中国发动入侵等大规模军事行动。

北京正在变得越来越大胆，不仅进行报复，还主动施加惩罚。

然而，结构性模糊与任何一种威慑模式一样，并非一次性行动。正如弗赖曼所指出，政治威慑和经济威慑必须建立在可信且能够长期持续的惩罚措施基础之上。如果美国反制中国的灰色地带战术，中国势必会展开报复。向北京施加代价，很容易导致局势陷入不断升级的恶性循环。要使这一做法真正有效，美国必须证明，即使中国在每一步都采取对等反制，美国也不会退让。

目前，美国是否愿意这样做仍不明确。中国没有任何迹象表明，美国施加压力会迫使其退让；同样，美国也没有表现出持续升级紧张局势的意愿。当北京威胁切断稀土和关键矿产供应时，美国在关税问题上的让步，表明华盛顿并不愿意，或者至少尚未准备好承担大规模升级所带来的代价。相反，川普第二届政府认为，美国盟友和伙伴应当承担更多责任，应对中国针对台湾实施的灰色地带胁迫。而美国也有少数专家和决策者——包括川普政府内部的一些人士——主张，美国应退出外交政策学者詹妮弗·卡瓦诺（Jennifer Kavanaugh）和斯蒂芬·沃特海姆（Stephen Wertheim）在《外交事务》杂志中所称的那场针对台湾问题与中国进行的“无法取胜的战争”。

这就是美国对台政策所面临的令人不安的现实。对于试图理解保护台湾所面临挑战以及美国可选择方案的决策者而言，弗赖曼的分析是一本必读之作。然而，归根结底，华盛顿必须慎重决定，如何应对那些明知自身正不断变得更加强大的北京领导人。如果美国希望保卫台湾，就不能忽视中国可能利用灰色地带战术在不发动战争的情况下取得胜利的可能性。但无论侵略是以零敲碎打的方式逐步推进，还是在一次更大的危机中突然爆发，美国的威慑都必须以真正作战的能力以及升级局势的意愿作为后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