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海上救援,折射中国“越菲之别”

“谢谢中国!”
越南一艘载有62名船员的“魁元18号”船只,上星期五(7月24日)在南中国海(越南称东海)遇险沉没,中国出动多艘船只和直升机展开海空联合搜救。中国央视网播出的视频中,获救越南船员齐声用中文高喊“谢谢中国”;越通社报道,越南官方对中国相关职能部门及时提供搜救援助表示感谢。
这场救援发生在敏感的南沙争议海域。据中越双方公布的信息,沉船地点位于中国控制的永暑礁与越南控制的大现礁之间海域,这里既是中越海上主权争议区域,也是近年来双方持续强化海上存在、推进岛礁建设的前沿海域。
中国在有主权争议的南中国海海域向越南船员伸出援手,凸显主权竞争并不必然排斥人道合作。这与中国与菲律宾上周三度在南中国海发生海上对峙形成巨大反差。
更有意思的是,中国这次救援的对象,很可能正是一艘参与越南南沙岛礁建设的工程船。
《纽约时报》引述知情越南官员报道,“魁元18号”当时正在执行建设工程;这艘船过去长期往返于金兰湾的大型军港与南沙群岛之间;船只注册公司的代表也证实,船只参与越南Dacinco建设投资公司负责的一项南沙群岛工程,Dacinco一直参与当地岛礁建设,自2022年以来多次采购适用于填海造陆的绞吸式挖泥船。
换句话说,北京一方面反对越南扩建岛礁、强化主权主张,另一方面仍对可能参与相关工程的越南船只展开救援。主权争端与人道合作,在同一片海域微妙并存。
但这并不意味着越南在南中国海主权争议问题上比菲律宾更温和。事实上,越南近年来在南沙的行动力度并不弱,甚至被好些研究机构评估为近年来岛礁扩建速度最快的声索国之一。
英国广播公司上月报道,过去三年间,越南已在至少20个岛礁展开填海造陆。总部位于华盛顿的亚洲海事透明倡议(AMTI)则称,越南目前控制超11平方公里的填海土地(约达中国控制面积的一半),并新建多个港口设施。
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CSIS)专家波林(Gregory Poling)在接受《越南杂志》采访时也分析,越南正从主要依赖近海防御的国家,逐渐转型为在南沙具备前沿行动能力的海上力量。报道说,近年来,越南持续建设小型港口、雷达和后勤设施,修建飞机可起降的跑道,提升部署和执法能力。
既然越南同样强化在南中国海的存在,北京为何愿意救援可能参与岛礁建设的越南船只,却持续对菲律宾采取高强度反制?
关键或许不在于谁扩建了更多岛礁,而在于北京如何评估不同国家行为背后的战略冲击。
菲律宾近年来采取的是“法律诉求+国际舆论+防务合作”的路径:不仅持续强调2016年南中国海仲裁案裁决,也不断深化与美国、日本、澳大利亚等国的安全合作。
在北京看来,这已超越中菲双边海洋争端的范畴,演变为南中国海问题的国际化与阵营化,使马尼拉成为美中地缘博弈的前沿支点,也引入域外力量进一步介入地区事务。
相比之下,越南采取的是“少说多做”的战略自主路线。
河内同样坚持南中国海主张,也持续推进岛礁建设,但避免加入明显针对中国的多边对抗框架。越南强调《联合国海洋法公约》,却较少高调引用南中国海仲裁裁决;在仲裁案十周年之际,越南没有加入14国联合声明。同时,中越保持高层互动、经贸合作和海上问题谈判机制,争取将分歧控制在双边框架内。
尽管越南也加强与菲、美、日等国的海上安全合作,例如今年6月越菲升级关系并签署防务合作文件,但越南坚持“竹子外交”,避免将安全合作发展成针对特定国家的军事联盟。
因此,在北京的战略判断中,越南可能更像个长期存在竞争、但可通过双边机制管控的邻国;菲律宾则越来越被视为与大国博弈、安全联盟及域外力量深度纠缠的结构性安全挑战。
这场发生在南沙的救援,北京或许不仅向越菲两国,也向整个亚细安传递明确信号:南中国海争端可以存在竞争,但不必然走向对抗;地区国家应通过谈判、沟通和危机管控处理分歧,而不是让南中国海成为大国博弈前沿。
对于正在与中国推进《南中国海行为准则》谈判的亚细安而言,多数成员国既希望维持与中国的经济合作,也希望避免悬殊的力量差距导致自身权益被削弱;既不希望南中国海军事化升级,也不愿看到地区规则完全由实力差距决定。
在这场海上救援背后,北京展示的不只是人道行动,更是一套处理南中国海争端的方式:竞争可以存在,但须被管控;合作可保留,但须警惕外部力量介入并改变地区博弈结构。对亚细安而言,真正挑战是如何在大国竞争升温之际,避免南中国海成为博弈前沿,又能守住自身参与制定地区规则的战略空间。南中国海未来走向,最终相信将取决于地区国家能否在竞合之间,避免局势滑向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