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湾地区的“中国难题”

周二7月21日，《外交事务》杂志刊发三位专家题为‘海湾地区的“中国难题”’的评论。他们指出，“北京想要贸易，却不愿承担责任”。穆罕默德·苏代里（Mohammed Alsudairi），澳大利亚国立大学阿拉伯与伊斯兰研究中心阿拉伯语世界政治与国际关系讲师，费萨尔国王研究与伊斯兰研究中心高级非常驻研究员。安德烈亚·吉塞利（Andrea Ghiselli），埃克塞特大学国际政治讲师，中国中心“中国—地中海项目”研究主管。阿伦·格拉瑟曼（Aaron Glasserman），哥伦比亚大学韦瑟黑德东亚研究所杰出研究员。请读他们的评论：

伊朗战争令海湾地区陷入不安。阿拉伯国家对美国日益感到沮丧，因为美国发动了一场严重扰乱全球能源市场的战争，却未能保护它们免遭伊朗袭击。但这场战争也正迫使这些国家重新评估其与中国的关系。北京对战争采取观望态度，也不愿利用其对德黑兰的影响力遏制冲突，这使海湾阿拉伯国家不再抱有任何残余期待，即中国能够在可预见的未来成为一个重要的安全伙伴。

过去几年里，海湾阿拉伯国家逐渐将北京视为该地区的一股建设性力量。2023年，中国原油进口总量约有36%来自海湾合作委员会国家（沙特阿拉伯、阿拉伯联合酋长国、科威特、卡塔尔、阿曼和巴林）；2024年，海湾地区与中国的贸易额接近3000亿美元，超过了其与欧盟和美国贸易额的总和。该地区许多政府预计，随着北京的经济参与不断深化，它将更愿意约束伊朗的侵略行为，以保护自身在当地的利益并稳定该地区。

海湾阿拉伯国家如今正在认识到，与伊朗战争爆发前相比，中国更不可能承担维护海湾安全的责任。北京对地区安全秩序应当是什么样子缺乏构想，而战争造成的混乱进一步使中国确信，其长期以来避免作出安全承诺或选边站队的战略才是最佳做法。尽管中国将继续在该地区发展商业和投资关系，但海湾阿拉伯国家正被迫接受这样一个事实：在保障地区安全方面，北京不会成为制衡华盛顿的力量。它们现在必须在更全面地拥抱一个反复无常的美国，与寻找新的伙伴以取代它们原本希望中国成为的角色之间作出选择。

中国梦

自本十年初以来，随着中国在海湾地区的存在不断扩大，人们对它能够为该地区做些什么寄予了很高期望。尽管许多海湾阿拉伯国家仍继续将华盛顿视为其主要安全保障者，但它们也乐观地认为，北京将为保护它们作出贡献。

中国对海湾地区的能源和资本日益依赖，而海湾阿拉伯国家希望这将促使北京更积极地维护该地区的安全。在伊朗战争于2月爆发之前，海湾合作委员会国家每天向中国出口近400万桶原油。该地区的主权财富基金正在中国进行大量投资，并在北京、香港和上海设立办事处；许多海湾国家还与中国在可再生能源和空间技术等领域签署了合作协议。阿拉伯半岛的中国侨民群体也在不断扩大，人数已超过50万。

北京在德黑兰的影响力带来了希望，使人们认为中国能够缓和伊朗对邻国的好战态度。由于华盛顿长期实施制裁，伊朗在经济和外交支持方面高度依赖中国。2021年，两国签署了一项为期25年的全面合作协议，表明中国愿意扩大对伊朗的投资。中国对伊朗所拥有的影响力，是沙特阿拉伯愿意让北京为利雅得与德黑兰于2023年签署的协议提供担保的一个因素，该协议恢复了这两个海湾大国之间的外交关系。此后，中国、伊朗和沙特阿拉伯举行了三次三边会议，最近一次是2025年12月在德黑兰举行，这些会议是该地区少有的外交乐观时刻。

中国没有表现出任何承担实质性地区安全责任的意愿。

中国的言行进一步助长了海湾地区的期待，即中国将成为地区安全的利益攸关方。在阿拉伯之春之后经历了十年的悲观情绪之后，当时中东深陷激烈战斗和代理人战争，中国从新一代决策者和改革者身上看到了希望。许多海湾领导人似乎决心实现增长来源多元化，使本国经济摆脱对石油的依赖，并加强与邻国的联系——这些目标符合北京的优势，中国也愿意为其提供支持。中国官方媒体刊登了对该地区统治者的热情洋溢的专访，其中包括沙特王储穆罕默德·本·萨勒曼（Mohammed bin Salman），并称他正在推行“中国式现代化”。

与此同时，中国加快了与海湾地区的外交接触。2022年，中国领导人习近平出席了在利雅得举行的首届中国—阿拉伯国家峰会和中国—海湾合作委员会峰会，并在那里签署了一份联合声明，承认阿联酋对目前由伊朗控制的三个争议岛屿所提出的领土主张。2023年3月，中国分析人士和官员将沙特阿拉伯与伊朗之间的缓和誉为一股“和解浪潮”的开端，认为它将克服多年的冲突、停滞与动荡。

海湾阿拉伯国家还认为，中国在该地区不断增长的利益将加大美国维持其主导地位的压力，并使它们更容易从华盛顿获得经济和安全让步。例如，中国电信巨头华为在迪拜和利雅得设有主要运营中心，而美国迫使海湾阿拉伯国家放弃华为的努力，由于缺乏可行替代方案而宣告失败。日益加剧的美中技术竞争，为华盛顿支持该地区提供了另一个理由。2025年5月，在美国总统川普访问海湾地区之后，阿拉伯联合酋长国和沙特阿拉伯签署了雄心勃勃的协议，采购美国科技公司英伟达的芯片，这是它们实现成为人工智能强国这一目标所必需的一步。海湾阿拉伯国家曾乐观地认为，有两个域外大国对该地区感兴趣，将为它们提供更多选择，并增强它们的整体安全。

分析瘫痪

但过去三年的暴力冲突粉碎了海湾阿拉伯国家对中国的希望，该地区的官员和分析人士在交谈中经常表达这一判断。自2023年10月哈马斯袭击以色列以来，中国没有表现出任何承担实质性地区安全责任的意愿。尽管北京以和平缔造者的姿态出现，并在交战各方之间斡旋谈判——例如，2024年7月，它组织了巴勒斯坦各政治派别的一次会议——但这些尝试始终流于表面，对改变现状毫无作用。2023年底，胡塞武装开始袭击红海上的商船和军用舰船时，中国并未向伊朗施压，要求其约束代理人对全球航运的袭击；相反，中国与胡塞武装私下达成协议，以确保悬挂中国国旗船只的安全。

在今年的伊朗战争期间，中国再次拒绝利用其对伊朗拥有的巨大影响力，阻止伊朗人袭击中国在海湾地区的伙伴——这尤其令沙特阿拉伯感到担忧，因为沙特认为，既然中国是其与德黑兰和解协议的担保者，北京就应当出面保护它。尽管中国基本没有支持伊朗对抗美国和以色列的袭击，但一些海湾国家认为，中国在伊朗袭击海湾地区的问题上负有同谋责任，因为它否决了一项呼吁建立国际部队保护霍尔木兹海峡航运的联合国安全理事会决议，而且有报道称，中国企业可能向德黑兰提供了地理空间情报，帮助其更准确地打击地区目标。

北京的克制既源于实用主义，也源于瘫痪。自2010年至2011年的阿拉伯之春，以及随后几年伊斯兰国（又称“伊斯兰国组织”）的扩张以来，中国决策者和学者一直在争论，北京是否应当以及应当如何改变其在中东的行为。政府政策的批评者主张，作为一个大国，中国需要采取更多行动来保护自身利益并确保地区稳定。但他们未能详细说明，一种不同的战略在实地将是什么样子，中国军队可能应在何时介入，以及如何承担与沙特阿拉伯等地区大国建立更深层伙伴关系所产生的成本。面对一个动荡不安、且有着代价高昂的外国干预悠久历史的地区，北京领导人似乎认定，什么都不做仍然是最佳选择。

中国决策者也十分谨慎，因为他们不确定该地区将走向何方。例如，北京认为，伊朗与沙特恢复外交关系以极低成本提升了其作为负责任大国的形象。但2024年巴沙尔·阿萨德（Bashar al-Assad）在叙利亚倒台，以及2025年的十二日战争，使人们担忧该地区将陷入混乱。因此，当美国和以色列于2月开始轰炸伊朗时，北京并没有一套明确阐述的替代方案，来保护其经济资产，并最大限度降低自身被拖入持久冲突的可能性。由此产生的行动迟疑，意味着将海湾国家的关切置于一旁，并使它们暴露在伊朗的袭击之下。

更多金钱，不承担责任

海湾国家不会彻底放弃中国。海湾国家与中国的关系，将继续在双方拥有明确预期、具体利益和有限政治风险的领域扩大。能源将处于持续关系的核心。短期内，海湾国家将继续向中国出口大量石油。长期而言，随着世界更多地区推动能源供应脱碳并实现电气化，中国在绿色技术领域的领先地位，将使其成为希望推进自身可再生能源转型的海湾阿拉伯国家的关键伙伴——这一进程已经启动。海湾国家的主权财富基金也很可能扩大其在中国的投资组合，因为中国希望吸引更多资本进入其市场；与此同时，中国企业正在为海湾地区的采矿和建筑项目提供资金。中国能够提供海湾各国政府为实现其雄心所希望并需要的资金、技术诀窍和工业物流能力，尤其是在无人机、水培农业和机器人等领域。

但这场战争已经表明，中国持续存在的经济利益并不会转化为协助保障该地区安全。这意味着，对海湾阿拉伯国家而言，美国是唯一有能力维持地区安全的大国——但同时也是最有可能破坏地区稳定的大国。北京不愿发挥更大作用，正迫使海湾阿拉伯国家在如何保护自身的问题上作出艰难选择。

它们对于最佳前进道路存在分歧。包括阿曼和沙特阿拉伯在内的一些国家，对过度依赖华盛顿感到不安，正在推行新的对冲战略。阿曼——川普曾于6月威胁轰炸该国——最为强烈地呼吁通过加强地区安全合作，来平衡来自华盛顿的支持：阿曼外交大臣赛义德·巴德尔·布赛迪（Sayyid Badr al-Busaidi）在7月13日发表于法国《世界报》的一篇文章中，呼吁建立一种后美国时代的安全秩序，将海湾君主国、伊朗和伊拉克纳入其中。然而，巴林、科威特和阿拉伯联合酋长国等国家正进一步靠近美国。由于缺乏其他有能力保护它们的可靠靠山，而且还面临伊朗的猛烈袭击，这些国家认为，更深地进入华盛顿的轨道是最安全的选择。但即便是那些希望躲在美国安全保护伞下的国家，也在投资自身防务、与伊朗展开对话以缓和紧张局势，并接触土耳其和巴基斯坦等国家，以建立额外的安全伙伴关系。由于无法转向中国，它们正在寻求一切可以利用的选择，以防对华盛顿的押注彻底失败。

随着海湾阿拉伯国家寻找其他保护自身的方式，中国更积极参与保障该地区安全的意愿反而进一步下降。北京能够维持有价值的经济关系，同时进一步减少陷入安全纠葛的风险。海湾国家与中国的关系正越来越像伊朗与中国的关系：它正在变成一种由现实需要维系，而不是由不断上升的期待推动的伙伴关系。对海湾阿拉伯国家而言，唯一的好处是，由于它们在经济上能够向中国提供的东西比伊朗更多，因此战争结束后，它们与北京之间的关系仍将处于远为有利的格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