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格、位格、人格与基督的人神两性

引言

在基督教神学中，"神格""人格（位格）"以及"基督的人神两性"是三个彼此关联却又不能混淆的重要概念。历史上，许多关于三位一体和基督论的争议，往往源于没有区分"是什么"与"是谁"、"本性"与"位格"之间的不同。

本文尝试从神学与哲学两个层面，对这三个概念进行梳理，并说明它们之间的内在关系。

一、神格：神的本性

"神格"所表达的，不是一个独立的主体，而是神所具有的本性，即神"是什么"。

在人类经验中，我们常常区分两个问题：

• 你是谁？

• 你是什么？

例如，一个人名叫彼得。"彼得"回答的是"是谁"；"人"回答的是"是什么"。前者指向主体，后者指向本性。

同样，在神学中：

• 神格回答的是："神是什么。"

• 位格回答的是："神是谁。"

因此，神格并不是第四个位格，也不是神之外的某种实体，而是圣父、圣子、圣灵共同拥有且不可分割的神圣本性。

神格具有永恒、自有永有、全能、全知、圣洁、公义、慈爱等一切神性的属性。这一本性既不能分割，也不能被三个位格分别拥有不同的部分，而是完全而完整地存在于三个位格之中。

因此，基督教坚持：

神只有一个神格（One Divine Nature）。

二、人格（位格）：神是谁

中文"人格"容易让现代读者联想到心理学中的性格、气质或人格特征，但基督教神学所说的 Person，更准确地说应译为"位格"。

位格意味着一个真实存在的主体。

一个位格具有：

• 自我意识；

• 意志；

• 爱与被爱的能力；

• 与他者建立关系的能力。

因此，圣父不是圣子，圣子不是圣灵，圣灵也不是圣父。他们彼此区分，却不是彼此分离。

这种区分不是本性的区别，而是位格之间永恒关系的区别：

• 圣父永恒为父；

• 圣子永恒由父所生；

• 圣灵永恒由父而出（西方传统进一步表述为由父及子而出）。

三个位格彼此相爱、彼此同在、彼此荣耀，却共享同一个神格。

因此，经典三位一体可以概括为：

一本性，三个位格。

这里的"一"与"三"分别回答不同的问题：

• 神是什么？——一个神。

• 神是谁？——圣父、圣子、圣灵三个位格。

因此并不存在逻辑矛盾，因为"一"和"三"并不是针对同一个范畴而言。

三、人格的来源及其与神格的关系

理解了神格与位格之后，一个自然的问题便是：人的人格从何而来？

圣经并没有直接说"神创造了人格"，却明确宣告："神就照着自己的形象造人。"

因此，基督教神学普遍认为，人之所以具有理性、自由、良知、自我意识以及爱的能力，并非偶然的自然产物，而是源于人是按照神的形象受造。

换言之，人的人格并不是神格的一部分，却是神形象在人身上的彰显。

这里需要区分两个不同的概念。

神格属于神的本体，具有永恒、自有永有、全能、全知、圣洁等一切神性的属性。这是造物主独有的本性，不可创造，也不可传递。

人格则是一个能够说"我"、能够认识真理、自由作出选择、能够爱人与被爱，并能够与他者建立真实关系的主体性存在。

因此，人格并非神格，却来源于神。

可以说：

神格决定神"是什么"；

位格决定神"是谁"；

人格则体现了人如何作为一个按照神形象受造的主体而存在。

人与神之间因此既有相似，也有根本区别。

相似之处在于，神与人都具有位格性。神能够认识、爱、交流；人同样具有认识、爱、交流的能力。正因为如此，人能够回应神的呼召，也能够进入与神的关系。

不同之处在于，神拥有神格，人则具有人性。人的位格是受造的、有限的；神的位格则是永恒的、无限的。人可以分享神的生命，却不能成为神的本体。

教父亚他那修曾强调："神成为人，为要使人成为神。"

这里所谓"成为神"，并不是人成为神格，而是借着基督分享神的生命与荣耀。东正教将这一过程称为"神化"（Theosis），强调人参与神的恩典，却始终保持受造者的身份。

因此，可以将神格与人格之间的关系概括如下：

神格是神独有的本体；人格是神赋予人的恩赐；

神格不可分享；人格可以映照神的形象；

神格彰显神的本性；人格彰显神在人身上的形象。

正因为人格源于神，所以每一个人都具有不可替代的尊严与价值。这种尊严并非来自财富、能力、地位或社会评价，而是根植于人按神形象受造这一事实。也正因如此，人与神建立关系、认识真理、回应爱，并在恩典中不断成长，都成为可能。

四、三位一体：一本性，三个位格

《尼西亚信经》与后来的神学传统总结了三位一体信仰：

神只有一位，却永恒存在于三个位格之中。

三个位格之间既不混乱，也不分离。

圣父完全是神；

圣子完全是神；

圣灵完全是神；

却不是三位神，而是一位神。

神学传统常用"互渗"（Perichoresis）来描述三个位格之间完全的相交与内住。圣父在圣子里面，圣子在圣父里面，圣灵也在二者里面；他们彼此内住，却彼此区别。

因此，神不是三个独立意识组成的共同体，也不是一个神在不同历史阶段扮演三种角色，而是在永恒中真实地存在为三个位格、同一本性。

五、基督的人神两性

理解了神格与位格之后，便可以理解基督论的核心。

耶稣基督不是一个神的人，也不是一个后来被神附着的人。

经典基督教认为：耶稣基督是一个位格，却具有两种完整的本性。

即：完整神性；完整人性。

这里需要特别注意：基督不是两个位格，也不是两个人，而是一位基督。

这位基督，就是永恒的圣子。圣子在道成肉身时，并没有放弃神性，而是取了完整的人性。因此祂是真神；也是真人。神性没有减少；人性没有缺失。

公元451年的迦克墩会议对此作出了经典定义：基督是一位，两性；两性不混乱、不改变、不分割、不分离。

这四个否定既反对将神性与人性混合成第三种本性，也反对把基督分裂为两个主体。

因此，当耶稣饥饿、疲倦、哭泣时，是祂真实的人性在经历人的生命；当祂赦罪、平静风浪、复活死人时，则彰显了祂真实的神性。然而，这些行动都属于同一位基督。

五、人神联合与神化

基督教强调人与神联合，却不认为人成为神格。

新约圣经多次提到，信徒借着信心与基督联合，并借着圣灵住在基督里面。

这种联合是真实而深刻的生命联合，而不是本体的混合。

东正教传统提出"神化"（Theosis）的教义，强调人借着恩典参与神的生命。

这里所说的"成神"，并不是人成为神的本体，而是分享神的圣洁、荣耀与永恒生命。

教父们常用铁放进火中的比喻：铁被火烧得通红，具有火的光和热，却仍然是铁，而不是火本身。

同样，人因恩典而改变，却始终保持受造者的身份，不会成为三位一体中的第四个位格，也不会拥有神格。

六、神学意义

正确理解神格、位格与基督的人神两性，对于整个基督教信仰具有基础意义。

如果混淆神格与位格，就容易产生三神论或形态论等偏差。

如果混淆神性与人性，就可能落入否认基督真实神性的亚流主义，或否认基督真实人性的幻影说，又或者将两性混为一体的极端观点。

因此，教会历代信经不断强调：神是一位，却有三个位格；基督是一位，却有两种本性；人与神能够联合，却不会成为神本体。

这些区分并不是人为制造复杂体系，而是为了忠实表达圣经关于神、基督以及救恩的启示。

结语

神格、位格与基督的人神两性，共同构成了基督教神学中关于上帝与基督身份的核心框架。

神格回答"神是什么"；位格回答"神是谁"；基督论则宣告：永恒的圣子在不失去神性的前提下，取了完整的人性，使神与人能够在祂里面相遇。

因此，三位一体启示了神内在永恒的生命关系，道成肉身则启示了神主动进入人类历史的救赎行动。两者共同见证了基督教信仰的中心：一位真神，在圣父、圣子、圣灵三个位格中永恒存在；圣子为拯救世人，道成肉身，成为真正的人，又始终是真正的神，使人与神得以在恩典中相交，并最终分享祂的生命与荣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