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与伊朗长达数十年冲突的真正教训

国际政策中心（Center for International Policy）高级研究员西纳·图西（Sina Toossi）今天7月15日在《美国保守派》杂志发表评论－－“美国与伊朗长达数十年冲突的真正教训”。他认为，“华盛顿需要一项立足于现实主义和对等外交的战略”。一人之见, 不妨一读：

唐纳德·川普（Donald Trump）上任时承诺结束美国无休止的战争。然而，他却选择发动一场公开以推动伊朗政权更迭为目标的战争。这场战争不出所料地演变成了一场泥潭，使美国陷入了一场没有明确终点的报复性打击、经济封锁以及围绕霍尔木兹海峡不断升级对抗的循环之中，而根本不存在任何可信的军事胜利路径。

眼前的危机已经足够危险。更大的问题在于，华盛顿再次加码投入其持续数十年的对伊朗战略执念，而这种执念一再产生与美国决策者原本目标完全相反的结果。

我最近为国际政策中心撰写的报告《超越极限主义》（Beyond Maximalism），回顾了美国自“伊朗门事件”以来直至2015年伊核协议、“极限施压”政策以及当前战争期间的对伊政策。结论令人不安，却难以回避。当前这场灾难本来并非不可避免。它是这样一种战略可以预见的结果：这种战略始终高估美国强制性政策所能实现的效果，同时低估了伊朗将如何作出回应。

第一个错误，就是把伊朗视为一个非理性的意识形态行为体，而不是一个按照其所理解的国家安全利益行事的国家。

这并不意味着伊朗伊斯兰共和国是无害的。德黑兰支持整个地区的非国家武装组织，镇压本国公民，并且经常推行破坏地区稳定的政策。这些事实都不应被淡化。

但是，这也不应掩盖另一个同样重要的现实。一再有美国军方领导人、高级国家安全官员以及现实主义学者指出，伊朗是一个会对激励措施作出反应的理性行为体，而不是一个为了冲突本身而寻求冲突的国家。它长期支持真主党，实际上一直发挥着对以色列的威慑作用。其不断扩大的核计划，则是在华盛顿退出伊核协议之后加速发展的。如今，它试图进一步巩固对霍尔木兹海峡控制权，同样遵循着类似的逻辑。由于认定美国解除制裁和作出的政治承诺本质上都可以被推翻，德黑兰认为，对全球最重要能源咽喉通道拥有影响力，是它能够建立起来、用以防范再次遭受胁迫或攻击的最持久保障。

人们无需认同这些政策中的任何一项，也应承认它们遵循着一种战略逻辑。

第二个错误，就是美国对伊朗形成了战略执念。

相对于伊朗对美国核心国家利益构成的威胁而言，伊朗在华盛顿战略想象中的地位异常突出。伊朗的经济规模大约相当于美国康涅狄格州。其常规军事开支远远低于美国及其地区盟友。它也缺乏将持续军事力量投射到国境之外广大地区的能力。然而，近半个世纪以来，历届美国政府却一直把德黑兰视为美国最主要的战略对手之一，并投入了巨大的外交、军事和政治资源来遏制或改造伊朗。

结果却一再与华盛顿原本希望达到的目标背道而驰。

入侵伊拉克消除了伊朗在地区内最主要的竞争对手，并极大扩大了德黑兰在巴格达的影响力。退出2015年伊核协议，加速了伊朗核计划的发展，同时强化了原本因协议而被边缘化的强硬派。川普第一任期实施的“极限施压”政策未能迫使伊朗屈服，反而推动伊朗进一步靠近俄罗斯和中国。如今，谅解备忘录的破裂以及战事重启，更加坚定了德黑兰的看法：它无法把自身长期安全寄托于未来解除制裁的承诺。因此，伊朗正试图建立掌握在自己手中的筹码。

川普最近恢复封锁的决定，正好说明了这一问题。经济窒息政策再次被寄望于促使伊朗作出政治让步。然而，无论是近期经验还是更广泛的历史记录都表明，新一轮强制施压不太可能迫使伊朗屈服。相反，它更可能使德黑兰相信，保住所有剩余的战略筹码——尤其是霍尔木兹海峡——对于自身安全不可或缺。

这应当引起华盛顿的警惕。

美国是在战略石油储备仍处于历史低位、全球能源市场比以往任何一次危机时期都更加紧张的背景下进入这场新一轮冲突的。吸收长期供应中断冲击的空间已经明显缩小。因此，持续升级局势不仅可能使伊朗付出巨大代价，也将给美国以及全球经济带来沉重成本。

外交需要可信且对等的激励机制。然而，美国的政策却常常建立在这样一种假设之上：伊朗应当放弃其最主要的战略筹码——包括核计划、导弹和无人机能力，以及对霍尔木兹海峡日益增强的影响力——以换取美国政府随时都可以轻易撤销的经济利益。这种不对称已经成为外交的一项核心障碍。华盛顿仍然要求德黑兰作出永久性让步，而交换条件却是伊朗领导人越来越认为只是暂时性的承诺。

这个问题不存在军事解决方案。从来就不存在。

美国的目标不应当是迫使伊朗无条件屈服，也不应再次追求那种注定徒劳的决定性胜利。美国真正应当做的是，以能够降低核扩散风险、地区战争风险、全球经济动荡风险以及伊朗、中国和俄罗斯进一步形成战略联盟风险的方式，管理这场长期竞争。

这需要战略发生根本性转变。正如我在报告中所阐述的，华盛顿必须摆脱一种幻想，即不断加强强制施压最终会迫使伊朗变得更加顺从；相反，美国应当推行一项建立在战略现实主义、对等外交、地区融合以及长期降低风险基础上的政策。

美国与伊朗持续近半个世纪冲突的真正教训，并不是华盛顿缺乏军事力量或经济筹码，而是在于，这些工具一再被用于实现它们事实上根本无法实现的政治目标。在真正吸取这一教训之前，美国很可能会继续赢得一场又一场战役，却输掉更广泛的战略竞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