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评：日本为什么难出特朗普式的强势领袖？

       日本被认为难以出现像美国总统特朗普那样的强权型领导人。其中的依据之一是，有学说认为日本的政治体制归属于一种新分类，即半议会内阁制。也有评价称，这套体制既能妥善应对民粹主义，又兼具政策执行力与权力制衡能力。这一观点是否站得住脚？

       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在2月举行众议院选举后呼吁：“希望也能得到愿意积极推动政策实现的各位在野党人士的配合”。虽然高市在众议院获得了压倒性的议席，但在执政党属于少数派的参议院，仍需要顾及在野党。

       比如，消费税减税问题需在包括在野党在内的跨党派“社会保障国民会议”上进行讨论。设立国家情报局的法律吸纳了部分在野党的主张，并于5月获得通过。德国政治学家斯特芬·甘霍夫(Steffen Ganghof)认为，这种情况属于半议会内阁制。

       提出“半议会内阁制”概念的甘霍夫给出的定义包括以下条件：一、选民不直接选举行政首长；二、选民直接选举国会议员；三、两院中只有一院拥有迫使行政首长下台的表决权；四、第二院与第一院一样，对普通法案拥有否决权。

      日本由国民选举国会议员，并由议员组成的国会选出首相。能对内阁不信任案做出决议的只有众议院。参议院可以否决法案。因此日本符合上述条件。

管控民粹主义

       半议会内阁制的优点是什么？其一是既能产生能够施行政策的强势首相，又容易防止其失控。以日本为例，参议院拥有对法案的否决权，但无法通过不信任案决议或阻止预算通过来推翻内阁。这为执政党与在野党展开合作留下了空间。

       另一个优点是，具有在一定范围内接受因国民不满情绪催生的民粹主义政策的功能。日本拓殖大学助教高宫秀典列举的例子是，在2025年的参议院选举中，提出外国人政策的参政党势力扩大，高市政权吸纳了部分主张。

       如果政权并不一味否定新兴政党的政策，而是将其反映到政策之中，就可能成为社会不满情绪的“泄压阀”。比起让提出激进政策的政党获取政权，这种体制更有可能保持政治稳定。高宫表示：“半议会内阁制能够驯服民粹主义”。

       政治体制也会受到选举制度的影响。日本的众议院选举以容易走向两大政党制的小选区制为主。参议院选举则采用更容易倾向于多党制的比例代表制和多选区制。在参众两院，党派构成容易发生变化。这可谓是半议会内阁制的特征容易在日本显现出来的原因。

       其他政治体制如何？按照甘霍夫的分类，在属于“议会内阁制”的体制下，监督首相的议院只有一个。第一院既要支持首相，又要制衡首相，承担着相互矛盾的职责。这种体制难以对首相施加制约。

       匈牙利实行一院制，带有独裁主义色彩的‌欧尔班担任首相长达16年。英国虽实行两院制，但上议院（贵族院）没有法案否决权，制约首相的职能较弱。

       在总统制和首相直选制下，主张民粹主义政策的候选人有时会通过煽动民众热情而当选。而且，任期内也很难迫使其下台。美国国会的弹劾制度因条件严苛，至今仍无先例。容易像特朗普一样权利集中，也容易转向全面推行民粹主义政策。

政策停滞风险

       有观点认为半议会内阁制“能够兼具议会内阁制的权力制衡效果与总统制的政策执行力”，但并非一定如此。原因在于实际的日本政治体制与甘霍夫提出的半议会内阁制模型存在一些差异。

       日本参议院能够否决预算相关法案。这是对预算案的事实上的否决权。历史上就曾出现过“权限过强的参议院”造成政策停滞的先例。

       对管理民粹主义的功能也难以给予完全的肯定。围绕消费税减税，高市早苗提出的“限时两年减税”方案相较在野党的立场更为温和，却没有配套落实稳定的财政财源。在某种程度上，民粹主义的影响是不可否认的。即便执政党在参众两院均占据过半数席位，第二院牵制首相的能力也是有限的。

德国波茨坦大学斯特芬·甘霍夫教授：
按议题灵活联合在野党，日本参议院制度仍存缺陷

       德国波茨坦大学教授斯特芬·甘霍夫将“半议会内阁制”作为优秀的执政制度进行提倡。日本经济新闻对甘霍夫教授进行了采访。

斯特芬·甘霍夫

       记者：半议会内阁制的优势在哪里？

       甘霍夫：优势是能够公平反映民粹主义的民意，但不会轻易让民粹主义掌握政权。总统制的权力高度集中于个人，极易被民粹裹挟。没有不信任投票，弹劾也非常困难，因此每个人都想拉拢总统。看看特朗普，这种趋势就很明显。

       半议会内阁制和议会内阁制一样，领导者是通过在政党内部积累经验并经过审查的人。如果出现异常或腐败行为，可以进行不信任投票。

       记者：半议会内阁制与议会内阁制的区别是？

       甘霍夫：该体制是真正实现分权的两院制。当政府无法在第二院取得多数席位时，必须在每项法案上与各政党寻求合作。在世界各国民意分散、政党增多的背景下，固定合作政党的联合政权越来越难以统治。能够根据不同议题更换合作对象的半议会内阁制可以说在现代是很有吸引力的模式。

       记者：您如何看待当下的日本政治？

       甘霍夫：从诸多方面来看，日本的半议会内阁制呈现出了理想运行状态。选民通过众议院明确选出执政势力，而首相则不得不在参议院做出妥协。

       但这套制度本身并非尽善尽美。首相可凭借众议院三分之二以上席位，强行通过被参议院否决的法案。反观澳大利亚，上议院拥有强大的否决权，首相因此必须更多地向在野党让步。

       首相无权解散参议院，这也是一大问题。在野党有可能借此让政府陷入停摆。如果阻挠施政会导致自身在选举中失利，在野党的对抗姿态自然就会有所收敛。

记者的视角：没有万能的制度

       记者从2017年起常驻华盛顿五年，近距离观察美国政坛后深切体会到民主制度的脆弱性。社会撕裂对立，民众相互敌视。总统否认选举结果，支持者冲击国会山。曾被视作民主主义标杆的超级大国，短短数年发生了剧变。

       当年脱离英国君主制而独立的美国开国先贤为防范个人集权精心设计了总统制。但现实证明制度不是万能的。

       无论制度多么优秀，能否良好运作，终究取决于从政者与每一位投票民众的选择。即便是被归为半议会内阁制、被认为“能够有效应对民粹主义”的日本，也同样无法置身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