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书店与仍在阅读的人 ——从中国的报摊到法国的书店,一位流亡者的社会文化观察

作者:艾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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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的书店与仍在阅读的人

——从中国的报摊到法国的书店,一位流亡者的社会文化观察

艾地生


来到欧洲以后,我常常会不自觉地留意一件小事。不是教堂,不是博物馆,也不是古老的建筑,而是书店。在巴黎如此,在阿姆斯特丹如此,在法国和荷兰的其他城市也依然如此。

火车站里有书店,街角有书店,大学附近有书店,商业街有书店,甚至一些只有几万人口的小镇,也还能找到一家经营多年的独立书店。书架并不豪华,面积也许不大,却始终有人进去翻阅、购买,门口摆放着当天的新书和文学杂志,咖啡香混着纸张的气息,构成城市最安静的一角。

这让我一次次想起中国,想起我们成长的年代。我们这一代人,几乎都是伴随着书店和报摊长大的。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一个县城最大的文化地标,往往不是商场,而是新华书店;一个城市最热闹的街口,总会有几家报摊。早晨,人们买当天的报纸;傍晚,下班的人顺手翻翻杂志;学生则站在书架前,一本一本阅读自己买不起的书。武侠小说、文学名著、历史读物、哲学译著、人物传记,还有《读书》《三联生活周刊》《南风窗》《财经》《中国新闻周刊》等杂志,共同构成了一代中国人的精神启蒙。

那时候,没有手机,没有算法推荐,没有短视频。一个少年认识世界,很多时候,就是从一家书店、一处报摊开始。我至今仍记得那种感觉。走进书店,本来只是想买一本书,最后却抱着另外几本离开;站在报摊前,本来只是买一份报纸,却因为封面上的一篇文章,又翻开了一本陌生的杂志。很多真正改变一个人的阅读,并不是计划好的,而是偶然遇见。

后来,中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城市越来越现代,高楼越来越多,商场越来越大,物流越来越快,手机越来越智能。然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街角的报摊没有了,一家家民营书店关门了,很多新华书店也越来越像文创商场。过去那个充满油墨味道和翻书声音的公共空间,渐渐退出了城市生活。

今天,在许多中国城市,买一本纸质书反而成了一件需要专门寻找的事情。而与此同时,在法国和荷兰,我却看到另一番景象。欧洲当然也经历了互联网革命,电子书、电商平台、短视频、社交媒体,同样深刻改变了人们的阅读方式。这里的报纸发行量也在下降,不少传统报刊亭已经消失。没有哪个国家能够完全逆转数字化的大趋势。然而,书店却没有因此全部消失。它们依然存在于城市街角,存在于大学附近,存在于居民社区,也存在于火车站和机场。许多年轻人依然愿意花一个下午,在书店慢慢浏览;老人坐在咖啡馆,一边喝咖啡,一边阅读当天的报纸;孩子在父母陪伴下挑选绘本。这些画面,并非刻意营造的文化景观,而是仍然存在于日常生活中的阅读习惯。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差异?当然有商业模式的原因。也有城市规划、租金水平、出版政策、教育传统等多方面因素。但我越来越觉得,还有一个更深层的原因。欧洲许多城市,至今仍然把书店视为公共文化空间。它不仅卖书,也举办讲座、签售、读书会;它不仅属于出版业,也属于城市生活。一家书店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文化宣言:阅读仍然值得拥有一个物理空间。

相比之下,中国过去二十多年,城市发展更强调效率、速度和商业价值。互联网平台极大提高了信息传播效率,也改变了人们获取知识的方式。越来越多的阅读转移到手机屏幕,越来越多的信息由算法分发。

算法确实方便。它知道你喜欢什么,却很难告诉你,你还可能喜欢什么。书店最大的价值,恰恰就在于这种不可预测。一本放在角落里的诗集,一本偶然翻开的哲学书,一本因为封面设计而驻足阅读的历史著作。它们改变一个人的方式,往往不是精准推送,而是不期而遇。这种偶然,是任何算法都难以复制的。

我越来越怀念的,并不是纸张本身,也不是报摊本身,而是那个允许偶然发生的公共文化空间。在那里,一个少年可能因为一本书而改变人生,一个陌生人可能因为一篇评论开始关心公共事务,一个普通市民可能因为每天读报而逐渐形成自己的判断。

阅读,从来不是孤立的消费行为。它塑造着一个社会的公共理性。今天,我们当然不能否认互联网带来的巨大进步。知识获取变得前所未有地便利,普通人拥有了更广阔的表达平台,这些都是数字时代的重要成就。但与此同时,我们也应该思考:当书店越来越少,报摊越来越少,人们越来越依赖算法获取信息时,我们是否也在悄悄失去一些同样珍贵的东西?失去的,也许不是纸,而是耐心;不是报摊,而是共同阅读;不是书店,而是一座城市让思想自由停留的角落。

流亡欧洲以后,我常常走进书店。有时买一本书,有时什么也不买,只是在书架之间慢慢走一圈。那里让我想起年轻时在武汉、深圳逛书店、站报摊的岁月。那些油墨的味道,那些翻书的声音,那些因为一本书而打开的新世界,至今仍然陪伴着我。或许,一个文明真正的高度,并不只体现在拥有多少高楼、多少数据中心、多少人工智能。它还体现在,当一个孩子放学以后,是否还能走进一家书店;当一个老人午后散步时,是否还能坐下来读一份报纸;当一个年轻人感到迷茫时,是否还能在一排排书架之间,与一本从未想过会阅读的书不期而遇。

一个民族的未来,不仅生长于实验室,也生长于书店;不仅生长于屏幕,也生长于那些安静翻动书页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