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桃花源记到美国缘起
从桃花源记到美国缘起--特洛伊战争启示录之二
玄野
隐隐石桥隔野烟，石矶西畔问渔船。
桃花尽日随流水，洞在清溪何处边。
狂草之祖唐代书法家张旭有此诗传世，明为质疑桃花源的存在，实际是厌倦世事纷争，期盼自己的理想生活而无法获得。陶渊明作桃花源记，后世主流多认为这是难以企及的理想而已，并非现实存在过的世界。当代一些学者依据当时的社会状况和五柳先生的特别文字表达，认为此文并非寓言，而是记录了曾经的一个真实存在，是一些百姓团体不堪当时门阀统治的压榨而逃避入深山的案例。东晋与南朝时期广泛存在为逃避赋税、徭役以及战乱而隐居山林的部族与人口。一方面这客观上形成了江南山区以及岭南地区的大面积开发，另一方面也导致朝廷国库空虚和兵源匮乏。当时政府缉捕逃民以充实兵役保障税收也是经常出现的情况。普通百姓的另一种逃避沉重税赋的方式是成为世家大族的隐匿人口，历史上著名的桓温土断和刘裕土断就是针对这一问题而采取的策略。唐朝在安史之乱以后也主要是堕入这个陷阱无法脱困，因为藩镇割据与豪强林立可以作为坚实靠山，民众逃入山林的情况比南朝时期要轻微许多。本身作为历史中广泛存在的现象，陶渊明的记述本不应形成过多的误解。然而历史吊诡，文人多倾向于从审美和理想角度去解读一篇美文，而官府更是乐得有人帮忙掩盖民众的苦难和朝廷在现实挤压下的残暴。仅二百年之隔的唐朝就做了童话和寓言的主流判断，后世年代久远，经济与人文严重变迁，世人就很难逃出固有的解读窠臼了。限于篇幅，此处不做详细论证。
中国南方虽然地形复杂，但依然处于同一片地域中，一代人偏安一隅尚可，一旦户口大幅增加，就难逃官府的搜刮。在另外的一些地理条件与人文境况下，天堑为移民打造了成熟的条件，就可以形成避开文明强权的统治。历史上出现的这种情况很多，而这个天堑就是隔开两片陆地的海洋。其中有两个著名的成功案例，第一个是人类文明史中鼎鼎大名的米诺斯文明。其形成过程是居于安纳托利亚半岛与黎凡特地区的部族在新石器时代到青铜时代四千多年的跨度中不断移民到克里特岛而形成的。相似的移民历史也发生在更靠近大陆的塞浦路斯岛上。然而在青铜时代中后期和铁器时代早期，大陆政权中的霸权政治却对米诺斯文明和塞浦路斯文明造成了决定性的却截然不同的影响。同样是地中海大岛，克里特岛发展出了人类历史上举足轻重的璀璨文明，而塞浦路斯岛在文明史上却岌岌无名。其中一个因素是塞浦路斯有丰富的铜矿，而克里特岛却没有这种得天独厚的条件。这迫使克里特岛的人们必须在当时的地中海经济结构中寻找自己的定位，这促成了米诺斯文明在地中海东部的海上贸易霸主地位。同时贸易交换的发达也极大促进了相关地区的文明发展。当然米诺斯人并非是那种两头在外的纯粹易货商人，克里特岛的主要产出是橄榄油和葡萄酒，这就构成了米诺斯商业的巨大盈利结构。在本地的农民与作坊手中，橄榄油和葡萄酒是低附加值产品，而卖到埃及、赫梯、迈锡尼甚至黑海沿岸时就变成了高附加值的奢侈品。反向路径上，那些地区的粮食是低附加值产品，而到了克里特岛民众那里就成了自己无法生产的必需品。同时，金银和青铜制品也有着巨大的贸易差额，而铜矿和锡矿的贩运也是利润丰厚的贸易。成就米诺斯文明的另外一个关键因素是克里特岛与政治强权的距离相对遥远，大国的征讨或者强势的移民侵略变得相对困难。入侵者更垂涎于塞浦路斯的铜矿这种简捷利益，而不是克里特岛的复杂经济运营体系。因为那东西抢到手也是烫手山芋，多半是烂在自己手上，而不是创造啥利润。许多人以为米诺斯文明的发达归功于海洋的距离，个人以为这并非是一个绝对难度问题，而是一个相对难度而已。这个距离并没有形成不可逾越的天堑，尤其是在地中海这种区域，其根本优势在于塞浦路斯岛更容易征服而且那里的宝藏更丰富。客观上塞浦路斯岛充当了抵挡大陆强权的绝佳挡箭牌。
外敌入侵不是米诺斯文明的挑战，其核心挑战在于内部资源的有效调配与经济结构的合理运行。第一大挑战是其粮食完全不能满足自给，这一问题对于那个技术水平的年代是致命的，历史的奇迹是这个没有粮食安全的文明强盛了近五百年。对这一点的深入研究也许是最具现实意义的哲学问题。米诺斯人要通过贸易获得粮食，然后还要稳妥的储存，再就是公平的发放。当然米诺斯人的线形文字A的主要功能是记账，这也侧面体现了其粮食安全体系的复杂性。显然这套经济结构不是自由竞争的资本主义，也绝非计划经济的社会主义，更不是帝国的中央集权制度。而这套体系需要弥补的是当时落后的航海技术，还有难以预测的反常气候，临近国家对商船的劫掠，还有社会内部无法避免的人性放纵与堕落。在那个技术状态下，一个完全没有粮食安全的岛国何以成就如此璀璨如此漫长的文明，的确是历史奇迹。不过，米诺斯文明最终还是倒下了，其核心原因不是内部的腐朽，而是地理变迁终结了这个文明的好运，就像地理环境赋予这个文明的好运一样。火山喷发导致了海军与商队瞬间被毁和农业的长期凋敝，既往为民众提供无穷粮食储备的宫殿也已经消耗一空。最终迈锡尼人乘虚而入给予其致命一击。这个在结构上与世界其他文明相比极其脆弱的文明却在其生命历程中显示出了极其健壮的品质，其消亡过程似乎并没有其他几乎所有文明在鼎盛以后显现的内部腐朽堕落。其宗教如何？其文化信仰如何？其哲学思辨如何？其风俗民情如何？其政治结构如何？雅典文明有多少是源自于米诺斯文明的精神传承？当代统治世界的人文主义有多少是传承于米诺斯文明而开始的萌芽？线形文字A的失传使得后世无法解读。也许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因素是逃民自己内部所订立的契约与社会精神架构。应该说米诺斯文明的先驱者很可能并非逃民，因为那个时代尚没有强大的集权统治体系，也就没有那种令人无处遁形的压迫。而真正由逃民通过契约达成社会精神架构的文明实体是另一个案例，那就是如今的世界独强--美国。
如果我们更进一步地审查美国的起源，会发现其与桃花源有着诸多的相似之处。米诺斯文明是一个真正成功并百倍放大版的桃花源，而美国文明则是一个彪悍的百倍放大版的米诺斯。美国不是桃花源，尤其不是桃花源记的传统解读--世外桃源。然而，如果我们以更加现实的眼光解读陶渊明的这篇名文，会发现美国的缘起过程正如桃花源的形成过程。桃花源不是天堂，美国也不是天堂，而是人们不堪强权的压榨而逃离到强权之外的希望之地。在新的土地上他们追求一个公平的生活，形成大家协商管理公共事物的制度。这里也有政府也有税收，但是每一分税收都必须能够清晰追溯。美国迎来建国二百五十周年的时刻，其与当年的先驱者逃离强权来打造自己桃花源的初衷已经相去甚远，反而成了世界的第一大强权。
十七世纪与十八世纪是美国的国家形成时期，这时正是欧洲在经济、政治、文化、科学，哲学以至宗教等各个方面集中爆发式狂飙的年代。虽然英法德等国的殖民势力横行天下，其国内民众的生活却并非如同大家所想象的那样幸福惬意。普鲁士众多封建邦国的民众依然是农奴身份，其遭受到的领主压榨是十分沉重的。英国的发展抢先百年有余，在贵族领主、资本和民众几方面的博弈中，民众遭受的压榨也十分沉重。但是在资本追求利益最大化和可持续化的这种自然法则之下，资本与贵族向民众让利变成一种博弈的最优解，这个过程也必然包含了民众的艰苦抗争。从历史资料看，英国民众的生活水平是最高的，德国农民与农奴的生活要差许多，但是他们比当时所谓康乾盛世下的民众生活依然高出一大截。而比较耐人寻味的是，当时怨言最大的是英国民众，（当然脾气最暴的是法国人，因为与美国的移民浪潮关系偏弱，这里不谈。）德国民众也有牢骚和反抗，但明显大幅弱于英国。最没有怨言的则是被饿到面黄肌瘦的康乾盛世中的中国人民。一个核心的差异在于，英国人不但可以发牢骚甚至有谤讪权贵的自由，还有选择自己生活方式的自由。显然德国人也同样拥有这个权益。而民众拥有的这个权益没有某些统治机器所恐惧的那样导致国将不国，反而是向外派生出一个雄霸世界的大国，而对内则催生了英法德的数百年称雄世界的过往。当然这种政治理念不是希腊文明派生出来的专利，而是人文主义的基本产物。最早清晰阐述这个理念的是国语名篇《召公谏厉王弥谤》，距今逾两千八百年。回顾近代历史，我们会发现民众能够拥有选择个人生活的自由这一点是现代社会活力的根本核心。陶公一篇桃花源记反映了人民内心逃离压迫的宏愿，这只是第一步。而英国百姓的五月花号则证明了摆脱阶级压榨这第一步之后，可以通过建立契约平权而走出第二步第三步，其建立的社会可以发展到洋洋大观。经过数代人对契约和自由平等的坚守而发展出的社会，其活力胜过了有史以来的各种政治形态。
历史绝不重复，却总是惊人的押韵。陶渊明将那个理想的逃避强权的地方定义为落英缤纷的桃花源，而美国的起源则是从五月花号开始。五月的英国正是桃花纷落逐水而下的季节。显然当年徐继畬在赞颂华盛顿之外没有意识到陶渊明在一千四百年前的预言。中国民间机构是否应该向美国议会赠送一尊陶公塑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