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卡拉北约峰会的十一个要点
《大西洋理事会网站》周四7月9日下午刊发该理事会专家总结的“安卡拉北约峰会的十一个要点”，请君一阅：
1. 欧洲盟友朝着5%目标取得进展
在北约秘书长马克·吕特（Mark Rutte）议程的推动下，各盟国领导人抵达安卡拉，准备展示自一年前海牙峰会以来在国防开支方面取得的实际进展。当时，各国同意承诺到2035年将国内生产总值（GDP）的5%用于国防和国防相关支出。峰会召开前，吕特毫不掩饰自己如何界定这一议题以及希望说服谁，他将自美国总统川普首次上任以来欧洲新增的国防支出称为“川普万亿美元”。仅去年一年，欧洲和加拿大的国防支出就增长了20%。
将预算增长转化为真正的一线作战能力需要时间，吕特竭力解释说，各类系统无法立即吸收新增资金。但他知道，这一论点并非可以无限期使用。通过聚焦国防工业论坛，吕特强调国防资金正如何转化为国防交易。安卡拉宣布的各项协议（见下文）是一个良好的开端，但吕特也明白，必须保持这一势头。
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正在见证一个更强大的欧洲在一个更弱的北约中发展——欧洲更加强大，是因为欧洲各国正在提升自身防务方面取得进展；北约更加薄弱，则是因为美国缺乏明确的承诺和领导力。
——托里·陶西格（Torrey Taussig）是大西洋理事会斯考克罗夫特战略与安全中心跨大西洋安全倡议主任兼高级研究员。她此前曾担任白宫国家安全委员会欧洲事务主任。
——菲利普·迪金森（Philippe Dickinson）是跨大西洋安全倡议副主任。他此前曾担任英国外交、联邦及发展事务部职业外交官。
2. 第五条被再次强调
在《安卡拉宣言》的第一句话中，各盟国重申了他们“根据《华盛顿条约》第五条履行集体防御的坚定不移承诺，以及对跨大西洋纽带的坚定承诺”。这本不应成为值得注意的事情。过去五次峰会公报都在第一段使用了同样的“坚定不移”这一形容词。它始终位于首位，因为这是北约核心原则中最根本的一项。
但今年，这一表述的出现确实引起了关注。而围绕这一问题的讨论，在某种程度上成为衡量北约乐观派与悲观派的一场罗夏测验。
对一些人来说，这证明确实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措辞与往年完全相同，尽管联盟内部摩擦领域受到大量关注，但这些分歧只是表面的，因此不必再怀疑美国的承诺。对另一些人来说，美国宣布从欧洲撤军、数月来围绕伊朗、格陵兰以及国防开支问题的批评与对抗，以及川普政府高级官员在面对假设性的第五条情境时所表现出的公开模糊态度，都意味着这一表述并非理所当然。庆祝它被写入公报，只是更加凸显了这一原则（也因此包括北约本身）已经遭到削弱的程度。
欧洲各国领导人以及俄罗斯总统普京将如何解读这一表述，将对未来几年北约的发展方向产生重大影响。
——托里·陶西格
——菲利普·迪金森
3. 盟国承诺达成500亿美元国防工业协议
由于北约集体投资，美国的工业基础变得更加强大，而这种实力仍在以数十亿美元的规模不断增强。在安卡拉，吕特宣布了盟国之间以及各工业基础之间的新协议和新伙伴关系，推出了涵盖侦察监视、太空、远程火力、指挥与控制、空中平台、潜艇以及一个大型无人机与反无人机市场的新多国合作项目，总价值达500亿美元。
他还推出了北约新的“工业前门”、北约引擎（一个工厂网络）、关键材料与供应链计划，以及来自银行机构新增的2170亿美元融资承诺。北约正在兑现承诺，而且速度很快。
工业对于安全不可或缺，盟友同样如此。随着投资为更快交付作战能力铺平道路，北约必须克服碎片化，建立并维持一体化的工业纵深，并改变其指导和执行合同采购现代化、快速发展、可扩展能力与服务的方式。下一步目标包括安全的作战云以及强大的人工智能模型，峰会宣言对此已作出明确说明。但围绕这些能力达成一致可能更加困难，因此速度和持续迭代至关重要。盟国应推动在数月而非数年内取得进展。
——莉安娜·诺埃拉尼·霍华德（LeAnne Noelani Howard）是大西洋理事会跨大西洋安全倡议非常驻高级研究员，同时担任麻省理工研究院公司国家安全高级首席顾问。她此前曾在白宫担任国家安全委员会北约特别顾问。
4. 伊朗成为议程内容——只是并非如预期那样
川普带着伊朗议题进入北约峰会。他的意图是就欧洲在伊朗战争期间被认为支持不足的问题向盟友施压。川普仍然传达了这一信息，但随着与伊朗恢复交战以及川普宣布动荡不稳的美伊停火已经结束，这一信息被掩盖了。
我们应当预期美国与伊朗之间将在短期内升级冲突，但导致今年4月最初停火的因素依然存在。双方不存在一条能够实现明确军事胜利的可行道路，而恢复冲突则有可能进一步损害全球经济。北约公报中纳入了关于伊朗的一项内容，这向德黑兰发出了一个有益的信息，敦促其重新参与谈判，同时提醒北约成员国在伊朗问题上的共同优先事项——最重要的是确保霍尔木兹海峡自由开放。
——内特·斯旺森（Nate Swanson）是大西洋理事会斯考克罗夫特中东安全倡议常驻高级研究员兼伊朗战略项目主任。他此前曾担任国家安全委员会伊朗事务主任。
5. 乌克兰取得重大成果
乌克兰总统弗拉基米尔·泽连斯基（Volodymyr Zelenskyy）成为土耳其北约峰会的明显赢家。普京曾试图通过7月4日与川普进行的长时间电话通话阻止这一结果。但他失败了，因为泽连斯基与川普举行了自去年9月两人在纽约会晤以来最为融洽的一次会谈。这次会谈的重要背景，是乌克兰自今年春季开始实施并取得成功的无人机攻势。乌克兰在无人机方面的明显优势，已大幅削弱了克里米亚获得燃料、弹药和其他补给的能力。乌克兰还成功打击了俄罗斯境内最远达两千公里的燃料设施、弹药设施和通信中心，引发俄罗斯全国范围内严重燃料短缺，并减少了俄罗斯军队在大部分前线地区获得的补给。普京原本希望川普能够影响泽连斯基停止无人机攻势。相反，川普称这是一次升级行动，但也是可能加快战争结束的一次升级。为了进一步表明立场，他表示，对普京施加的压力正在增加——而这也是川普实现战争稳定结束目标的唯一途径。
此次会晤最引人注目的消息进一步加大了对普京的压力：川普表示，他准备授权乌克兰生产“爱国者”拦截弹。这将解决乌克兰在战争中最大的弱点——保护平民免受俄罗斯弹道导弹袭击能力有限的问题。但要实现这一目标，白宫必须优先解决与美国生产商知识产权有关的实际问题，并帮助加快生产设施和供应链的建设。川普还宣布准备推进无人机联合生产。这项原则性协议早在去年9月的会谈中就已达成，但此后的谈判进展缓慢。这一表态表明，完成谈判将获得新的推动力。
归根结底，普京原本希望北约峰会能够减轻他过去三个月所承受的压力。但结果恰恰相反。
——约翰·赫布斯特（John Herbst）是大西洋理事会欧亚中心高级主任，曾任美国驻乌克兰大使。
6. 川普推动土耳其更接近获得F-35（但尚未完全实现）
川普离开安卡拉时，仍未公开决定是否让土耳其重新加入F-35战斗机项目，但表示他正在认真考虑这一问题，并提到自己与总统雷杰普·塔伊普·埃尔多安（Recep Tayyip Erdogan）的关系，以及土耳其在叙利亚以及作为加沙、伊朗和其他地区斡旋方所提供的协助。川普支持向土耳其提供F-35将具有重要意义，但并非决定性因素，因为除非政府证明土耳其已不再拥有俄罗斯制造的S-400导弹系统，否则美国立法禁止转让这一全球最先进的武器系统。至少，这一障碍必须得到解决。
可能的解决方案包括将该系统转移至第三国、海外基地，或使其丧失作战能力，以至于不会对F-35技术构成任何威胁，但这些方案对土耳其而言都不容易在政治上实现。但即使采取了这样的措施，获得F-35仍远非板上钉钉。美国的重要盟友以色列和希腊都已对这项交易表示担忧，并预计将在国会动员反对力量。川普很可能需要全力推动，并投入政治资本，才能使这项协议最终达成。可以明确的是，双方如今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有意愿解决这一长期存在的双边争议，而安卡拉两党国会代表团发表的积极声明表明，只要根本问题得到解决，各方都认识到让土耳其重新加入F-35项目所带来的战略利益。
——格雷迪·威尔逊（Grady Wilson）是大西洋理事会土耳其项目副主任。
7. 川普再次将格陵兰推上聚光灯
在北约安卡拉峰会开始时，川普再次发出吞并属于丹麦王国一部分的格陵兰的威胁。这是他最具争议的外交政策举措之一，也可能是最难找到合理理由的一项。美国在格陵兰的安全利益，可以通过1951年《格陵兰防务协定》以及今年早些时候建立的美国—丹麦—格陵兰三方会谈机制得到满足。没有任何明显的美国利益能够通过胁迫一个曾派兵与美国并肩在阿富汗作战的北约盟友而得到推进。丹麦首相梅特·弗雷泽里克森（Mette Frederiksen）的回应强硬且完全可以预料：丹麦将保卫自己。
这是怎么回事？川普重新威胁格陵兰，同时也重新恢复了对北约及部分北约国家（例如西班牙）的熟悉攻击论调。但随后，他又同意了一份内容扎实的《安卡拉峰会宣言》，与泽连斯基举行了一次良好的会晤，并对峰会本身给予了一些赞扬。我认为，川普是在进行一种战术布局，让盟友和全世界保持失衡状态，从而更好地享受一次成功且富有成果峰会所带来的平稳收场。这并不是领导自由世界应有的方式，但考虑到其他可能性，这最终仍带来了一个不错的结果。然而，在返回美国后，川普又恢复了自己寻求筹码并坚持各种要求——哪怕是有害要求——的做法，声称如果他对格陵兰问题不满意，就可能从欧洲撤出美军。这一毫无必要的言论，再次回到了对朋友施压的做法，而这发生在一场本应向对手展示力量的峰会之后。
——丹尼尔·弗里德（Daniel Fried）是大西洋理事会魏泽家族杰出研究员，曾任美国负责欧洲和欧亚事务助理国务卿。
8. 西班牙成为被点名对象
尽管川普在北约峰会开始时集中攻击西班牙，但西班牙首相佩德罗·桑切斯（Pedro Sánchez）似乎为今年的峰会更充分地做好了应对准备。川普政府仍然对西班牙感到恼火，因为马德里去年不愿全面支持将国内生产总值5%用于国防的承诺，而且拒绝允许美国军机使用西班牙空军基地支援针对伊朗的“史诗之怒行动”。
桑切斯在峰会开始时选择了耐心、克制和回避的策略。他有充分机会检验这一策略，以回应有关西班牙是北约“无可救药的国家”和“糟糕盟友”的指责，以及美国重新发出的经济威胁。这位西班牙领导人始终对美西关系保持乐观态度，并且很可能将在峰会之后继续强调西班牙对北约集体防御作出的实际贡献，例如西班牙决定加入新成立的驻芬兰陆军部队任务。
——安德鲁·伯纳德（Andrew Bernard）是大西洋理事会欧洲中心非常驻高级研究员。
9. 印太国家陷入悬而未决的局面
近年来，欧洲安全与印太安全相互关联这一点已经得到广泛认可，尽管这种相互联系的具体形式，以及应采取何种最佳应对方式，仍在北约和美国其他盟友内部不断演变并存在争论。例如，自2022年以来，北约每年都会邀请北约印太四伙伴（澳大利亚、日本、韩国和新西兰）参加年度峰会。
2022年和2023年，这四个国家的最高领导人全部出席；但到2024年降为三位，而2025年和2026年则都只有一位最高领导人出席。期待位于世界另一端、又不是北约成员的四个国家最高领导人每年都出席北约峰会，或许本身就是一个过高的要求。由部长级官员出席，并不一定意味着整个构想遭遇失败，因为这一机制仍然得以维持，甚至还被创造性地加以利用。值得注意的是，日本、韩国和美国关于小型核反应堆开发的一项重要协议，就是在峰会期间举行的场边会议上达成的。而通常被认为在更广泛全球安全议题上不如前任亲美的韩国总统李在明（Lee Jae Myung）此次亲自出席，也是一项具有重要意义的积极信号。
然而，真正存在问题的是，欧洲对于中国对欧洲安全所构成的直接和间接威胁，持续缺乏明确认识和统一立场，而北约原本朝着明确应对中国方向发展的势头也出现了减弱。往年峰会公报都包含关于中国的十分明确的措辞，但今年则缩减为仅在战略竞争框架下对中国作出含蓄提及。这种不愿明确点名中国是国家安全威胁的做法，并非欧洲国家独有，但对于北约保持现实意义并建立真实威胁图景的能力而言，尤其具有问题。中国在支持俄罗斯对乌克兰发动战争方面发挥着核心作用，同时还给美国及其他北约国家带来一系列其他安全挑战，这些问题都应当得到紧急应对。
公报措辞以及领导人层级的峰会出席情况，都只是象征性的问题。当前真正关键的任务并非象征性的。北约需要与太平洋伙伴一道，以务实方式作出调整，通过实际行动更好地应对中国带来的挑战：1）削弱中国对欧洲的技术和经济影响力，以及中国对俄罗斯战争机器的支持；2）更好地为北约承担其在美国主导的威慑行动中的角色做好准备，并在必要时同时遏制——以及击败——俄罗斯、中国和朝鲜。
——马库斯·加劳斯卡斯（Markus Garlauskas）是斯考克罗夫特战略与安全中心印太安全倡议主任。他此前曾担任美国国家情报委员会朝鲜事务国家情报官。
10. 川普推动将叙利亚移出支持恐怖主义国家名单
安卡拉北约峰会上最具影响力的发展之一，是川普表示其政府将把叙利亚从美国支持恐怖主义国家名单中移除。叙利亚自1979年以来一直被列入该名单，使其成为该国国际孤立状态持续时间最长的象征之一。这一认定已经持续了近半个世纪，跨越了几代生活在一个他们从未选举产生的政权统治下的叙利亚人。
取消这一认定将进一步巩固国际社会与叙利亚接触的整体转向。与此同时，华盛顿应确保其叙利亚政策在战略上保持一致。最初作出这一认定，主要是基于叙利亚在地区事务中的行为，因此，任何鼓励大马士革在境外发挥更大军事或安全作用（包括在黎巴嫩）的努力，都应谨慎推进，以避免重现当初导致这一认定的那些局面。
随着叙利亚重新融入国际外交体系不断推进，核心问题将越来越多地从制裁转向治理。随着许多外部障碍逐渐消退，叙利亚的未来将越来越少取决于国际限制，而更多取决于政府是否能够有效施政、建立有能力的国家机构，并为本国人民提供切实成果。
——易卜拉欣·阿萨尔（Ibrahim Al-Assil）是大西洋理事会叙利亚项目非常驻高级研究员。他也是哈佛大学肯尼迪学院中东倡议高级研究员，并领导叙利亚转型实验室。
11. 阿尔巴尼亚明年的峰会被暂缓
令大多数北约成员显然松了一口气的是，北约明年很可能不会举行峰会，目前下一次领导人会议尚未确定日期。根据媒体报道，早在今年春季，反对继续维持近年来每年举行峰会节奏的声音便不断增加，主要是为了避免在川普任期后期再次出现一场可能充满紧张气氛的会晤。此外，据报道，华盛顿也不愿重新承诺按照2025年海牙峰会宣言的承诺，在阿尔巴尼亚举行下一届峰会，原因是该国国防开支相对较低。根据北约最新统计数据，阿尔巴尼亚国防支出仅占国内生产总值的2.15%，远低于欧洲和加拿大2.53%的平均水平。
吕特在领导人会议结束后确认，下一届峰会确实将在阿尔巴尼亚举行，但表示成员国仍需决定具体时间。在本周峰会结束后，多位北约成员国外长指出，美国总统公开发表的批评性言论，与北约正在朝着积极方向发展的现实形成鲜明对比；同时，美国官员在北约内部磋商中的做法也更加富有建设性。避免每年峰会所带来的戏剧性场面，将使成员国能够把更多精力集中于如何确保增加的国防开支真正转化为能力提升，并建立起北约内部更加强大的欧洲支柱。
——菲利斯·贝里（Phyllis Berry）是跨大西洋安全倡议非常驻高级研究员。她此前曾担任美国国家情报委员会欧洲事务国家情报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