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紐約遇到紳士
在紐約遇到紳士
一直有個錯覺。從書本印象中,在歐洲人眼裡似乎美國人粗鄙無文,尤其美國文化里的反智傾向明顯,甚至戴眼鏡的男人都不受待見,西部牛仔的粗獷、肌肉男的雄豪才是人們追捧的對象。所以即便是精英階層也總以平民本色自居,貴為總統也要穿穿牛仔褲以示我和普羅大眾是一夥的。故此,我也認為美國自然就沒有什麼紳士了。可是我在紐約地鐵碰到的一件小事,卻改變了我對美國人的初始印象。
年過半百才移民美國生活的。三十多年前的大學英語幾乎忘光。那天乘坐紐約地鐵,恰巧旁邊坐着一位白人老外。錯了,應該是老內,我才是老外。五十多歲的樣子。很友善地詢問我是否來自中國,這句我聽懂了。點頭,YES。接下來他饒有興趣地談起多年前他在中國旅遊的情況,比如西藏、雲南等等等等。我也多次遊歷西藏、西南橫斷山脈、新疆、青海,幾乎跑遍了中國。遺憾我的英語詞彙、表達、聽力都很差,也聽不懂他大部分眉飛色舞的講述。就很抱歉地告知,我的英語還很差無法和他盡興交流。從我的個別他聽懂的單詞、大部分還是從我窘迫的表情明白我說什麼了。趕忙滿臉誠懇地對我說,不不不,沒什麼的,他的中文比我的英文還爛。懇切安慰我,不必介意,意思是我們的語言水平彼此彼此。
臨別,依舊還禮貌地打招呼並告知我下車的站點,祝我旅途愉快。走出車廂外了還回頭頻頻向我揮手致意。老實說,那是我第一次乘坐紐約夜班地鐵。原本對紐約地鐵不安全的恐怖傳聞頓時煙消雲散。滿心暖融融的。
故事想說明什麼大家應該猜着了,那就是:這個人就是一個高素質的人。高在哪裡?
首先是理性。語言只是一種交流工具,世界有幾千種語言,每個人都只能懂其中極少極少。我懂得的,你不一定懂,反過來也一樣。他非常明白每一個人都有其局限。推而廣之,這個世界任何人都一樣,不能以己所長攻人之短。就是不能以自己職業、專業所長歧視打擊非行內的他者,這樣做就是認知水平有問題——膚淺、看問題過於簡單化,是認知局限的表現。在人際交往中,人必須有開放、包容的理性心態才能接納他人與自己的不同,包括不同的語言、信仰、文化、觀點。
其次,高在有換位思考的善良,這是一個人富有教養的象徵之一。他敏感到我那由於言語不好的尷尬與困窘,非常巧妙地承認自身也存在語言欠缺,從而幫我解脫心理上的窘迫不安。這就是替他人着想,心中有他人。人類是社會動物,是在一個社會互助網絡中生存的。沒有一個人能單獨靠一己之力而存在。就像自由,也是以保障他人享有自由為邊界的。所謂教養就是與人相處時儘量讓別人感到愉快、放鬆、減少別人的不安、焦慮,彼此提升作為人的含金量。
第三,高在他心裡裝滿真誠平等的現代人理念。
雖然說美國是個多民族的大熔爐,法律上遵從種族平等、人人平等的的法則。但生活里,種族歧視的事件也時有發生。那時我剛從國內移居美國不免有這個擔心。人家會對你的膚色、出身、語言另眼低看嗎?雖然曾經問詢過一位在美國幾十年的老校友,他的回答是:「如果從中國人的地域歧視、城市人對農村人的歧視這個角度評判,美國的歧視可以忽略不計。」事實是否真的如此?我甫抵美國當然沒有發言權。但從這位老美身上我確實看不出他對我有一絲一毫的歧視,哪怕一絲降貴紆尊的神色。他真誠把你作為一個平等的人類相待。我想他是把人人平等浸入骨髓的美國人:任何人對他人的歧視都是對人類位格的歧視,也就是對自己的歧視,如果你認為自己也是人類一份子的話。他是把自己當作一個具有現代人教養的人對待他人的,所以他有一份不亢不卑的謙和雍容,這雍容里透露着自尊自愛的貴氣。當然這是我的猜想,他內里是否真的如此無從驗證。不過從他的有限的行為舉止看,能不說他具有紳士風度嗎?這樣的士紳風度是我認同的現代人風範。從骨子裡透露出來的善良才是真正的高貴。
後來我跟一位久住美國的朋友談起這事。他說:這不算什麼。有一年冬天晚上,他的車壞在半路,後面一開着嶄新轎車的老美問他要不要幫忙?他說車子發動不了了,家還在幾英里外,天寒地凍如之何?老美找不到拖拽的繩索,索性叫他把住方向盤,老美驅車從後面一步一步把他的車頂着向前走!到家時,他發現老美那輛新車前部都撞得慘不忍睹!老美卻二話不說,走了!讓他感動得說不出話。
也許我遭遇在紐約不是普遍現象,是我運氣好碰上了;我的老友的遭遇也可能不是普遍現象,也是好運氣而已。無論怎樣,我的這一次經歷的確改變了我對紐約、對美國的看法:美國並非粗鄙不文,美國還是有紳士,雖然不是傳統意義上如同英國那樣的紳士,而是心中存有他人的現代文明人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