塑料危机的悄然崛起
皮尤慈善信托基金会预防塑料污染与更安全化学品项目主任温妮·刘（Winnie Lau）近日6月19日在《外交事务》杂志发表评论－－“塑料危机的悄然崛起”，讨论如何应对一种隐蔽的全球威胁：
塑料确实无处不在。从散落在道路上的塑料，到堆积在城市和乡镇中的塑料垃圾，我们随处可见。塑料存在于消费品、车辆、食品包装、服装、化妆品和医疗器械之中。人们已经在马里亚纳海沟、珠穆朗玛峰山坡以及两者之间的陆地和水域中发现了塑料。微塑料——即尺寸小于五毫米的塑料颗粒——正在大气中漂浮，也出现在人们的食物之中。因此，它们已经进入每个人的身体，并缠绕在大脑、心脏以及其他器官中。科学家已经发现，慢性疾病和各类病症发病率激增与塑料暴露增加之间存在联系。
政策制定者越来越意识到，塑料尽管带来了诸多便利，却同时威胁着自然环境和人类健康。然而，塑料污染——即最终没有进入废弃物处理设施或回收中心的塑料——仍在逐年加速增长。根据皮尤基金会于2025年发布的一份报告，该报告由包括我本人在内的一批科学家、可持续发展专家、经济学家和前政府官员共同撰写，塑料产量在过去五年中增长了13%（不包括通过回收产生的塑料）。我们估计，如果塑料生产继续沿着当前轨迹发展，从2025年的4.5亿公吨增加到2040年的6.8亿公吨，那么塑料污染将从1.3亿公吨增加到2.8亿公吨。后一个数字相当于连续一年每秒钟都有一辆满载塑料垃圾的卡车将垃圾倾倒到地面上。
幸运的是，为了世界的福祉，各国政府和企业可以避免这样的未来。根据我们的研究结果，通过现有技术和政策解决方案，在未来十五年内将塑料污染减少83%是完全可能的。政府可以通过制定规则，推动生产和包装体系从一次性塑料转向其他材料，同时改善废弃物管理体系，减少进入环境中的塑料数量。企业则可以重新设计塑料本身，使其含有更少有害化学物质，从而使其在使用和回收过程中都更加安全。
如果各国和企业成功完成这些改变，它们将创造数百万个新的就业岗位，并节省数十亿美元成本。它们将减少污染，包括温室气体排放，并使无数人免于疾病困扰。但它们必须迅速采取行动。否则，地球最终可能会被这种最普遍的人造材料所淹没。
不幸福的永恒结局
塑料之所以成问题，是因为其产量巨大且极其耐久。其他消费材料，例如玻璃和纸张，当然也会造成污染。但纸张会相对较快地降解成天然物质，而玻璃最终会变成沙子。塑料则需要数百年甚至更长时间才能分解，而且它通常含有所谓的“永久化学品”，这些物质持续存在的时间甚至更长。因此，与其他材料相比，塑料污染会更加持久地存在于环境之中。
目前，各国政府处理全球不断增长塑料垃圾存量的方法主要是焚烧、回收或填埋。然而，这些方法都不足以保护地球免于被塑料淹没。焚烧塑料会向大气释放有害化学物质，并留下大量塑料灰烬。按照现有体系和技术，大多数塑料难以被有效回收，因此只有9%的塑料被回收利用。而且，地球根本没有足够的填埋场。因此，目前有19%的塑料废弃物——约9000万公吨——根本没有被收集，而这一数字到2040年将增加至2.4亿公吨。这些未被收集的废弃物可能最终进入城市街道、田野、森林、河流、湖泊和海洋。随后，它们经常被动物吞食，导致动物受伤甚至死亡。随着未来塑料制造业持续扩张，这一问题几乎肯定会进一步恶化：根据我们的估算，塑料生产增长速度是废弃物处理能力增长速度的两倍。到2040年，全球每年收集和处理塑料废弃物的成本将达到1400亿美元，而塑料生产、处置和污染所造成的损害，可能使全球损失约980万个健康人类寿命年。
即使全世界能够封存所有肉眼可见的塑料，这种物质仍然可能带来致命后果。从塑料被生产出来的那一刻起，它就可能开始释放微小颗粒。因此，如今全球的土地、水体和空气都已经充满微塑料，而各种生物会吸入并摄入这些微塑料。其中一部分最终会被人体排出，但另一部分则会进入血液循环并沉积在身体各个部位。这可能正在导致各种健康问题。微塑料可能与癌症、心血管疾病和糖尿病发病率上升有关，同时也可能与中风和不孕症相关。
在未来十五年中，微塑料危机相对于整体塑料危机而言将变得更加严重。目前已知微塑料主要有七大来源：轮胎、涂料、回收过程、农业、纺织品、塑料颗粒以及个人护理产品。去年，这些来源占全部塑料污染的13%。然而，如果不采取行动，到2040年，这些来源产生的污染预计将增长50%，从1700万公吨增加至2600万公吨。例如，轮胎和涂料将在2040年产生2000万公吨微塑料，而2025年这一数字为1300万公吨。农业领域产生的微塑料污染将从200万公吨增加到约300万公吨。回收过程将产生220万公吨微塑料，高于目前的200万公吨。来自纺织品、塑料颗粒和个人护理产品的污染也都将增加。
塑料产量上升还将助长另一场环境灾难：气候变化。塑料的生产、储存和处置过程都高度依赖碳排放。事实上，如果全球塑料体系是一个国家，它将是世界第四大碳排放体。到2040年，它将上升至第三位。我们的报告发现，全球塑料体系每年的温室气体排放量将在2025年至2040年间从27亿吨增加至42亿吨——相当于每年10亿辆燃油汽车所产生的碳排放量。
便利而无后果
地球并非注定走向这样黯淡的未来。世界曾经选择高度依赖塑料，也同样可以选择摆脱这种依赖。事实上，我们估计，到2040年，在不牺牲现代生活便利性的前提下，完全有可能将塑料总产量在2025年水平基础上削减14%。
要做到这一点，需要制定限制塑料使用的法律。各国可以限制那些不必要且难以回收的塑料，例如聚氯乙烯、聚苯乙烯以及发泡聚苯乙烯（更广为人知的名称是“泡沫塑料”）。这类限制将促使制造商在可行情况下更多地使用可回收材料或非塑料材料。各国政府还可以通过“生产者延伸责任法”，向生产和销售塑料产品的企业征收费用，用于管理由此产生的废弃物。这也能够激励企业逐步淘汰低价值和可避免使用的塑料，或转向可重复使用产品。与此同时，政府还可以限制甚至全面禁止许多一次性产品的使用，例如餐饮用品，并要求某些企业使用可重复利用的产品和包装。根据我们的研究结果，更完善的重复使用体系能够在未来14年内将塑料包装废弃物减少三分之二。
即使实施这些限制，企业每年仍将继续生产数百万吨塑料。就目前而言，对于各种重要产品来说，塑料依然没有简单的替代品。但各国可以通过立法推动企业生产危害性更低的塑料。政府可以要求制造商改变某些塑料所使用的化学成分，以降低其健康和环境成本，例如禁止或限制双酚类物质、邻苯二甲酸酯以及永久化学品的使用——这些物质都已被证明与癌症、生育能力下降以及胎儿和儿童发育问题有关。
各国还可以改进塑料废弃物管理方式。它们应投资建设收集和分拣系统，确保所有人都能够获得有效的废弃物管理服务。同时，还需要投入更多资源提高废弃物处理体系的效率和环境友好性，例如建设更多能够主动封存废弃物的填埋场，打击非法倾倒垃圾行为，并为全球数百万名废品回收者创造更安全的工作环境和更公平的工资待遇。目前，这些回收者负责收集全球60%的再生塑料。
这些改革将极大有助于防止全球生态系统被肉眼可见的塑料垃圾覆盖。但它们对于遏制微塑料颗粒扩散的作用则相对有限。由于这些物质极其微小且无处不在，因此很难在进入更广泛环境之前被捕获。一旦扩散开来，目前尚不存在既具有成本效益又不会损害环境的成熟清理方法。现有政策和技术，例如先进废水处理技术和改良产品设计，能够帮助限制微塑料释放，从而在2040年前将微塑料污染减少41%。但这仍远远达不到所需水平。因此，政府和企业必须设计更好的产品，在材料工程方面取得突破，并使用天然纤维，以防止微塑料形成。
少即是多
任何采取这些措施的国家都将有利于地球，也有利于本国公民。但塑料污染是一个全球性问题。要解决它，各国政府必须共享资源并共同行动。
乍看之下，在塑料问题上采取集体行动似乎是不可能的；各国在携手应对环境挑战方面的表现历来参差不齐。但我们有理由保持乐观。过去四年来，各国一直在谈判一项具有法律约束力的联合国条约，以解决塑料污染问题，该条约将涵盖从生产到处置的整个塑料生命周期。尽管谈判时间比最初计划更长，但许多政府显然已经认识到塑料污染是一个紧迫问题，并计划于6月底再次举行会议继续磋商。
各国政府也正在区域层面开展合作。2023年9月，欧盟通过立法，禁止企业故意将微塑料——例如塑料亮片和微珠——添加到化妆品和洗涤剂等产品中。2024年，欧盟出台规定，禁止销售释放大量微塑料的轮胎。2025年10月，欧盟又通过一项法律，针对塑料颗粒污染采取行动，而塑料颗粒几乎被用于制造所有塑料产品。这些规则共同作用，将有助于欧盟实现到本十年末将微塑料污染减少30%的目标。与此同时，在非洲，东非共同体八个成员国正在研究联合立法，以逐步淘汰有害一次性塑料，推广更具创新性的废弃物管理方式，并鼓励使用更可持续的材料。
摆脱塑料依赖所带来的经济成本，远远低于其所产生的收益。
这些措施尚不足以彻底解决塑料危机。但它们是朝着正确方向迈出的步伐。如果世界领导人能够利用由此产生的势头，他们实际上可能实现我们报告所预测的目标——将塑料污染减少83%。这样一来，温室气体排放将减少38%，塑料对人体健康的不利影响将减少54%。他们甚至有可能几乎消除塑料包装所带来的污染，而塑料包装正是塑料污染最普遍的来源之一。
政策制定者可能担心打击塑料会损害本国经济，因为这种材料几乎已经成为所有体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的确，企业在最初阶段可能需要投入更多资金来重新设计产品，并采用新的配送体系和材料。但从长期来看，摆脱对塑料——特别是一次性塑料——依赖所产生的经济成本，远远小于由此带来的收益。如果全球能够在2040年前将塑料污染减少83%，各国政府每年将在塑料废弃物收集和处理方面节省190亿美元。它们还将创造860万个新的再利用和回收行业就业岗位——这些岗位将比当前大多数废弃物收集和处理工作更安全，薪酬也更高。
与此同时，它们还将创造可持续商业机会。例如，新企业或现有企业可以专注于设计和制造可重复使用产品以及可生物降解材料。其他企业则可以从事可重复使用餐具和可重复使用包装的收集、清洗与配送业务。此外，通过减少塑料和微塑料引发疾病的风险，各国政府将拥有更加健康、更具经济生产力的人口，而不是一个疾病缠身、不断消耗国家资源的人口。
然而，要实现所有这些收益，各国必须从现在开始制定新的法律。如果各国政府哪怕仅仅推迟五年实施减少塑料的政策，那么到2040年，它们每年在塑料收集和处理方面将额外支出270亿美元。
最重要的是，它们将继续让这种归根结底具有毒性的材料覆盖整个地球。
对于任何关心环境未来的人——以及关心自身福祉的人——来说，这都应当是一个无法接受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