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与欧盟关系的未来

《地缘政治情报服务》杂志周二6月16日刊发经济事务研究所高级教育研究员史蒂夫·戴维斯（Steve Davies）关于“英国与欧盟关系的未来”的评论。他认为，脱欧近10年后，英国和欧盟正在重新评估双方的经济与安全合作：

简而言之

• 脱欧反映了身份政治、主权关切和经济因素。

• 此后，英国表现不佳；与欧盟建立更紧密联系的可能性增大。

• 当前倡议更重视安全与经济，而非政治一致性。

2016年6月23日，英国投票决定退出欧盟。如今，近10年过去了，英国和欧盟仍未最终确定双方未来关系。然而，在当前跨大西洋关系紧张、欧洲东部爆发战争以及全球化承受压力的背景下，伦敦和布鲁塞尔寻找共同立场的动力正在增强。

2016年的投票结果，是英国政治重心从经济问题转向国家认同和主权问题重新排列组合的结果（而非原因）。这种转变在大多数欧洲国家都能观察到，并且在2008年金融危机之后明显加速。脱欧之后的这些年里，这种情绪进一步加深，尽管目前英国政党体系的僵化暂时掩盖了这一现实。

脱欧公投结果也反映了许多调查和民调长期揭示的现实，即英国公众对欧洲一体化事业和更紧密政治整合的支持程度远低于欧盟其他国家的民众，其中还有相当一部分人明确持敌对态度。大多数英国公众——无论他们投票支持留欧还是脱欧——都以务实角度看待欧盟成员身份，将其视为一种应当带来经济利益的实际安排。这一群体认为政治一体化项目不过是高谈阔论。如今这些态度依然存在，并将继续塑造欧盟与英国之间的关系。

在当前跨大西洋关系紧张、欧洲东部爆发战争以及全球化承受压力的背景下，伦敦和布鲁塞尔寻找共同立场的动力正在增强。

2016年的投票反对的是继续参与欧盟日益紧密的联盟进程，但并非明确反对英国欧盟成员身份中的经济层面，例如单一市场监管体系或共同贸易政策。鉴于此，一个合理预期是，即使英国不再属于这一政治项目，它仍会与欧盟保持紧密的经济联系。对此最广为流传的设想是所谓“挪威模式”，即英国继续参与单一市场并保留在关税同盟之内。这对大约30%坚持强烈国家主权理念的英国选民而言不可接受。然而，对于脱欧派和留欧派中的务实主义者来说，这一概念是可以接受的，因为他们一直主要将欧盟成员身份视为一种经济关系。

然而，人们所期待的“只参与经济、不承担政治义务”的安排并未实现。随后进行了两年充满摩擦的谈判，最终形成了一份极其复杂的脱欧协议，其中英国通过一系列量身定制的协议，在大多数领域复制了单一市场安排。这导致英国议会长期陷入混乱，该协议一再被否决，但任何替代方案也都无法获得多数支持。

伦敦难以与欧盟达成可行脱欧后解决方案的主要原因，在于第三类选民拒绝接受公投结果。他们不仅认同英国与欧洲大陆的经济合作，也认同不断深化联盟的政治项目。他们认为，通过阻止任何形式的协议，能够迫使举行第二次公投，从而推翻第一次公投结果。然而最终出现的却是一份非常“硬脱欧”的协议，英国大部分领域退出了单一市场和关税同盟，并取消了英国与欧盟之间原有的大多数自由贸易及其他安排。

脱欧后的现实

在双方分离后的十年间，几乎普遍的看法是，脱欧后的安排并未取得良好结果。反对脱欧的留欧派大多坚信，现实甚至比他们最担心的情况还要糟糕。对他们而言，除了与伙伴国家的政治隔离之外，英国还遭受了巨大的经济打击。与未发生脱欧的情形相比，其国内生产总值（GDP）下降了5%至10%，最常被引用的数字是8%。

这一数字是英国预算责任办公室以及其他机构此前预测4%累计降幅的两倍。然而，这些当前估算几乎肯定被夸大了，因为它们对英国如果仍留在欧盟中的情况作出了不切实际的乐观假设。许多估算忽视了一个事实，即自2008年金融危机以来，英国在多个指标上的表现一直持续不佳。脱欧显然导致增长和经济活动水平下降——争议仅在于具体幅度是多少。更重要的是，在政治语境下，短期内起作用的是认知而非事实。

如今，英国政治建制派越来越坚定地认为，他们反对脱欧是正确的；脱欧并未带来部分支持者所承诺的突破；而撤销部分或全部脱欧安排将有助于振兴英国经济。

就经济论据而言，反对脱欧是有道理的。然而，就政治层面而言，反对离开欧盟的论点是否得到证实则并不明确，尤其考虑到自2016年以来欧盟及其领导层在政治领域的表现。

2016年之后变得清楚的是，存在若干彼此互不兼容的“后脱欧英国”方案。获胜的脱欧阵营并未围绕其中任何一种方案形成共识，更不用说制定实施战略。因此，这些方案没有一个真正得到落实。如今公共政策许多方面最引人注目的事实是，自脱欧以来变化竟然如此之少——相反，英国只是继续漂流。

脱欧大多数负面后果，都是投票之后长期僵局的结果。正是由于英国国家能力薄弱，未能达成保留英国单一市场成员身份（或许还有关税同盟成员身份）的协议，才导致了这些后果。

无论是主张完全还是部分重新加入欧盟的人，都声称这样做将振兴经济。如果没有其他政策领域的重大行动，这种说法几乎肯定是不正确的。尽管如此，以某种形式逆转脱欧无疑会阻止局势继续恶化。鉴于前景如此黯淡，这一点对许多人极具吸引力。

当今英国的政治氛围

如今，政治人物和思想领袖越来越意识到，英国必须应对当前最重要的现实。美国已不再是一个可靠盟友，而其主导的世界秩序也正在分崩离析。在这种背景下，欧盟自身也认识到，需要在其周边地区开展更紧密、更有效的政治和军事合作，而没有英国参与，这一点很难实现。英国领导人正不情愿地接受这样一种前景：与美国的“特殊关系”正在终结，因此必须与欧洲大陆国家建立更加紧密的关系。

困难在于，英国三分化的政治格局依然和过去一样存在。主张逆转脱欧的人指出，民调显示58%的公众如今认为脱欧是一个错误。但这仍然意味着存在相当庞大的“主权优先派”少数群体，他们反对任何形式的软化脱欧，更不用说逆转脱欧，无论经济论据如何（因为对他们而言，经济是次要问题）。与此同时，那些始终支持欧洲一体化项目和英国参与其中的坚定留欧派依然存在，但他们属于较小的少数群体。

处于中间地带的是最大的一群人，他们对欧洲政治一体化深感怀疑，但喜欢单一市场成员身份带来的经济利益。正是这一群体改变了民调走向，也使英国与欧盟关系重新靠近在政治上变得困难。

欧盟方面同样存在重大挑战，因此我们不应假设英国政府能够轻易达成共识。

事态发展的可能性

未来大约五年内英欧关系最可能的发展路径如下，并按概率高低排序。

最有可能：挪威模式

英国在形式上继续留在欧盟政治安排和机构之外，同时在安全和防务领域合作，并重新加入单一市场和关税同盟（即挪威模式）。这一方案将获得最大选民群体支持，同时也是坚定留欧派和重新加入欧盟派都能够接受的第二选择。

但要实现这一点，必须满足两个条件。第一，一个主要政党（或多个政党）需要明确主张并竞选这一方案；第二，这一议题必须成为大选中的首要问题。挑战在于，当前工党领导层不太可能采取如此明确的立场。不过，由于下一次大选前极有可能出现新领导人，工党目前在这一问题上的不愿表态届时可能已无关紧要。

较有可能：在安全领域达成协议，而非经济与政治领域

英国的经济、贸易和政治问题将大体保持现状：复杂。但与此同时，欧盟与英国将继续推进更加紧密的军事与安全合作。

继续维持现状已不再是任何人的首选，但如果摆在桌面上的替代方案都是选民和利益集团更加不喜欢的选项（完全重新加入欧盟，或者彻底改变过去40年的经济政策以利用脱欧机会），那么现状最终可能成为结果。在这种情况下，现状将成为所有人勉强接受的最佳选择，因为他们更不愿意走向自己更加反感的道路。

鉴于当前全球和欧洲安全局势，无论如何，更紧密的军事与安全合作都极有可能发生。

最不可能：英国完全重新加入欧盟

脱欧被彻底逆转，英国重新成为欧盟正式成员。这种情景面临若干重大障碍。它需要漫长而复杂的谈判，而双方都不愿如此。几乎可以肯定的是，欧盟将坚持要求英国承诺采用欧元，并放弃2016年前享有的各种豁免权以及预算返还机制。

这些条件对于英国选民而言将极难接受。彻底逆转脱欧这种激进措施将激起30%至40%“主权优先派”的强烈反对，同时也无法吸引那些希望保持经济接近而不愿政治整合的群体。试图将英国重新加入欧盟作为明确目标，几乎肯定会在大选或公投中对其倡导者产生反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