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之外》为何不同于一般青春剧(中)
从对象化到主体化(中)
——《校园之外》为何不同于一般青春剧
钱宏(Archer Hong Qian)
或许有人会问:
青春剧那么多,《校园之外》究竟特别在哪里?
在我看来,它之所以能够打动许多年轻观众,甚至打动像我这样早已离开校园几十年的人,恰恰在于它超越了传统校园青春剧和家庭伦理剧的一些惯性套路。
它没有把爱情当作占有。没有把成长当作胜利。没有把成功当作终点。更没有把人当作工具。
相反,Off-Campus主创者们,努力呈现人与人之间作为主体(Subject)的理解、信任与成长。
而这一点,恰恰是当代许多影视作品最容易忽略的地方。
(一)从对象化到主体化:破除偶像剧的支配欲
许多号称“高甜”或“虐恋”的青春剧,本质上仍然是一种把人当作征服和支配对象(Object)的权力游戏。
霸道总裁式的控制欲。
强行占有式的爱情观。
情绪勒索式的亲密关系。
这些桥段看似浪漫,实则仍然停留在“谁拥有谁”“谁支配谁”的主客二元对立统一的逻辑之中:
爱情被简化成占有。亲密关系被简化成控制。人与人之间的连接,也被简化成某种权力关系。
然而《校园之外》则明显不同。Hannah与Garrett关系,一开始就不是依附,而是一种平等的契约。
一个需要提高成绩。
一个需要获得帮助。
他们从一次看似简单的“补习交易”开始。
这种关系的起点不是占有,而是尊重。
不是依赖,而是合作。
不是谁施舍谁,而是各取所需、彼此成全。
更重要的是,Off-Campus剧中对于边界(Boundaries)与同意(Consent)的处理,呈现出一种难得的成熟与健康。
真正的爱,并不是:
“为了你,我可以没有底线。”
真正的爱恰恰是:
“我尊重你的边界,正如我守护自己的边界。”
这看似简单,却是许多成年人都未必真正学会的人生功课。
Hannah与Garrett的成长,并不是通过相互吞没完成的,而是在彼此靠近的同时,仍然保持各自作为独立主体的完整性。
一个热爱音乐、专注学业;
一个身处竞技体育核心、背负明星压力。
他们彼此不同,却又在对成长、自由和尊严的追求中彼此理解。
这种异质相吸而又葆有自我的关系,正是生命最动人的状态。这种关系,不是征服,不是依附,而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相遇。
从交互主体共生(Intersubjective Symbiosism)的角度看,这一点尤其难能可贵。
因为真正的交互主体(Intersubjectivity),不是把对方变成自己的一部分。也不是要求对方成为自己的影子,而是在承认彼此差异的前提下,建立理解、信任与连接。
不是求同灭异,而是存同尊异。
不是把对方作为Objec加以支配、操纵和榨取,而是交互主体共生。
(二)彼此为岸:生命的自我认可
《校园之外》讨论的,其实是青春期和成年初期最重要的问题之一:生命的自我认可。
青春期最深刻的阵痛,往往不是考试。
不是找对象恋爱,甚至不是就业。而是:
我是谁?
我要成为怎样的人?
我是否值得被爱?
我是否能够接受真正的自己?
Garrett并不是简单意义上的成功者。作为冰球队明星,他本来完全可能滑向一种“优秀者的傲慢”。然而剧中的他,却不断学习克制、反省与尊重。
他有才华,有魅力,也有脆弱,有迷茫,有自我怀疑。
如果说冰球是他向外征服世界的方式,那么与Hannah的相识,则让他开始向内认识自己。
他慢慢发现:
真正的成长,并不是赢得所有比赛,而是面对真正的自己。
而Hannah的成长,则更多来自对创伤的面对与穿越。
她不是等待被拯救的弱者。她有自己的坚韧。也有自己的恐惧。她必须在过去的阴影与未来的可能之间,重新找回生命的主动权。
她最大的突破,不是获得爱情,当Garrett按他们的“特殊交易”帮她赢得音乐天才Justin的爱情,她发现这味天才的内心,空空如也时,她毫不犹豫地选择放弃,而重新获得自我认可。
这是两条完全不同的成长道路,却在同一个地方相遇:
从“别人眼中的我”,走向“真正的我”。
Garrett作为冰球明星,不仅仅是冰球明星。
Hannah作为学霸,也不仅仅是学霸。
他们都在经历一种解构。
剥离标签,剥离期待。
剥离外界赋予自己的定义。
最终重新发现:自己究竟是谁。
而这也正是《校园之外》最打动人的地方。他们没有把对方当成救世主。而是在各自成长的道路上,自然而然地,互相扶持,彼此为岸。
他们共同经历的,并不是谁拯救谁,而是谁在灵魂上陪伴激励谁。真正成熟的关系,不是依赖,不是控制,不是拯救,而是同行:
是“自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共生吉祥”的相互成全。
是“你成为更好的你,我成为更好的我”。
然后,我们一起向前走。
(三)人有千面百面,而非一面
《校园之外》还有一个特别让我欣赏的地方。它让我重新思考:究竟什么是真正的人。
Hannah的成长让我想到:现实中的人,从来不是单面的。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身份、角色、情感、经验与处境。
同一个人,可以同时是女儿、学生、朋友、恋人;
可以同时坚强又脆弱;
自信又自卑;
理性又感性;
成熟又幼稚。
可以在某些领域表现卓越,在另一些领域充满困惑。换成Hannah作为哲学教练开悟陷入迷茫时的Garrett的那句话:
“你有千面百面,而非一面。”
然而,在我们的现实政治生活中,过去相当长的一个时期以来,无论是意识形态斗争、消费社会的标签化,还是各种形式的“政治正确”,都越来越倾向于把人简化为某一种身份、某一种属性、某一种立场。
仿佛一个人只要被贴上某个标签,便能够被完全定义。这不能不让我们想起Herbert Marcuse在《One-Dimensional Man》中的描述。
在马尔库斯看来,现代工业社会最危险的地方,并不只是技术发达。而是它不断把丰富复杂的人,压缩成单一功能的人。
人不再是完整的人,而只是消费者,是生产者,是选民,阶级成员,或者某种社会角色。或者干脆说,是被歧视者。
于是,人的丰富性被削弱。
人的主体性被消解。
人的创造性被驯化。
人的生命也逐渐失去其应有的深度。
富有讽刺意味的是,半个多世纪过去了,今天的问题已经不再只是工业社会的标准化。许多以解放、多元、平等和正义为名的思潮,也在不知不觉中滑向另一种“单面人化”。
人被简化为肤色。
被简化为性别。
被简化为阶级。
被简化为族群。
被简化为意识形态。
被简化为政治立场。
仿佛一个人只要拥有某种身份,就天然拥有某种道德正确;
仿佛一个人只要属于某个群体,就必然拥有某种固定立场。
于是,吊诡的事情每每发生,从社群生活上看,最令人迷惑不解的是:反歧视,变成了“逆向歧视”!
然而真实的人,从来不是这样。真实的人总是复杂的:
是流动的,是开放的,是不断生成的。
从这个意义上说,真正值得警惕的,并不是多元本身,而是披着多元外衣的“单面人社会”。
因为单面人社会,无论如何标榜多元,其本质仍然是在用单一维度理解复杂生命,用单一标签定义丰富人格,用单一立场取代真实交流。
于是,人生冲突由此产生;家庭冲突由此产生;社区冲突由此产生;人际冲突由此产生;群际冲突由此产生;党际冲突由此产生;社际冲突由此产生;国际冲突由此产生;甚至生态冲突乃至战争,也往往由此产生。
因为一切冲突的背后,归根到底都隐含着一种单面化的认知惯性:
把复杂的人看成简单的人;把立体的人看成扁平的人;把活生生的人看成标签化的人。
而《校园之外》最难能可贵的地方恰恰在于:
它没有把Hannah定义为“受害者”。
没有把Garrett定义为“明星运动员”。
没有把父母定义为“好人”或“坏人”。
也没有把任何人定义为某种固定身份的代表。
它让我们看见:
人在成长过程中始终是开放的。
始终处于生成之中。
始终拥有超越标签、超越偏见、超越既定角色的可能。
从这个意义上说,真正的多元,不是把人切割成越来越多彼此对立的标签;真正的平等,也不是用新的标签取代旧的标签,而是在承认每个人都是独特生命主体的前提下,尊重其成长、选择与自我实现的权利。
因为生命不是单面的,生命本来就是多面的。不是标签先于人,而是人先于标签;不是身份定义生命,而是生命赋予身份意义。
或许正因为如此,《校园之外》没有用“消灭差异”的方式追求一致。也没有用“制造对立”的方式塑造戏剧冲突。
它更像是在温和地告诉年轻人:
世界本来就是多元而交互主体共生的,人与人之间并不需要通过征服对方来证明自己。
真正的成长,不是消灭差异,而是在差异之中学会理解;不是追求同一,而是在不同之中实现连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