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像之后:凯撒的终结与上帝的归来 (《后启蒙政治哲学》终章一)
偶像之后:凯撒的终结与上帝的归来
(《后启蒙政治哲学》终章一)
这组文章写到这里,似乎已经走到了尽头。
或者说,走到了政治哲学的边界。
一路走来,我们不断拆解现代政治最神圣的概念。
国家。
人民。
革命。
历史。
共同体。
主权。
这些概念曾经构成现代世界的精神基础。
它们给予人们认同。
给予人们意义。
给予人们归属。
也给予人们牺牲的理由。
然而,当我们不断追问下去的时候,却发现一个令人不安的事实:
现代政治所崇拜的许多对象,并不是事实,而是偶像。
它们原本只是关系。
后来变成了人格。
原本只是工具。
后来变成了目的。
原本只是组织形式。
后来变成了神圣存在。
国家获得了意志。
人民获得了意志。
历史获得了意志。
革命获得了意志。
于是人们开始相信:
国家会要求。
人民会决定。
历史会审判。
革命会召唤。
这些词汇逐渐拥有了曾经属于神明的地位。
现代政治不断宣称自己已经摆脱神学。
实际上,它只是不断制造新的神学。
上帝离开之后。
国家坐上神坛。
民族坐上神坛。
阶级坐上神坛。
历史坐上神坛。
人民坐上神坛。
二十世纪的巨大灾难,并不只是权力的失控。
更是偶像的复活。
因为偶像与神最大的区别在于:
偶像总是要求牺牲。
它要求人为了民族而死。
为了国家而死。
为了革命而死。
为了历史而死。
为了未来而死。
它不断向现实中的人索取生命。
因为偶像本身没有生命。
它只能依靠人的生命维持自己的神圣性。
因此,现代政治最深刻的问题,并不是专制。
甚至也不仅仅是暴政。
而是偶像崇拜。
当国家成为绝对者的时候。
自由开始消失。
当民族成为绝对者的时候。
异乡人开始消失。
当历史成为绝对者的时候。
现实中的人开始消失。
所有极权主义最终都遵循同一种逻辑:
把有限的东西绝对化。
把相对的东西神圣化。
把工具变成目的。
把人变成祭品。
于是,前面所有文章所做的事情,本质上只有一件:
拆除偶像。
国家不是人格。
人民不是人格。
历史不是人格。
共同体不是人格。
革命不是人格。
它们都不是神。
它们都不拥有最终权威。
它们都不配要求绝对忠诚。
政治哲学走到这里,似乎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因为政治哲学能够做的事情,本来就是有限的。
它能够揭露神话。
能够分析权力。
能够批判偶像。
能够重建制度。
但它无法回答最后的问题。
为什么人应当承担责任?
为什么正义比利益更重要?
为什么权力必须受到限制?
为什么人的尊严不能被交换?
为什么任何政治存在都不能成为绝对者?
这些问题最终超出了政治。
甚至超出了哲学。
因为哲学能够不断追问。
却无法为自己的追问提供最终根据。
它能够拆毁一切。
却无法创造终极意义。
于是思想抵达了自己的边界。
在边界之外,出现的是另一个古老领域。
神学。
现代人往往把神学理解为哲学的敌人。
仿佛理性越进步。
神学就越退却。
然而,也许更真实的情况恰恰相反。
哲学不断向前推进。
最终总会抵达自己无法跨越的地方。
在那里,它不是被神学击败。
而是与神学重新相遇。
因为哲学追问:
什么是真理?
神学追问:
真理属于谁?
哲学追问:
什么是正义?
神学追问:
为什么正义值得追求?
哲学追问:
什么是责任?
神学追问:
责任为何存在?
当这些问题被追问到最后的时候。
理性并没有被取消。
理性只是发现了自己的边界。
正如眼睛能够看见万物。
却无法直接看见自己。
哲学能够分析世界。
却无法完全解释自身为何成立。
因此,本系列最终并不以某种政治制度作为结论。
也不以某种意识形态作为结论。
它甚至不以某种哲学作为结论。
它停留在一个更谦卑的位置。
承认政治的有限性。
承认理性的有限性。
承认人的有限性。
也正是在这种有限性之中。
一种久违的超越性重新出现。
这里所说的上帝,并不是政治神学中的上帝。
不是君王背后的上帝。
不是国家背后的上帝。
不是民族背后的上帝。
更不是某种历史使命的化身。
恰恰相反。
祂是所有偶像的否定者。
因为如果上帝是真正的绝对者。
那么国家便不能成为绝对者。
民族不能成为绝对者。
历史不能成为绝对者。
人民不能成为绝对者。
任何有限存在都无法占据神的位置。
于是,上帝并没有为政治增加一种新的权威。
祂反而剥夺了所有政治权威的绝对性。
凯撒之所以不能成为神。
不是因为凯撒不够强大。
而是因为神不是凯撒。
国家之所以不能成为神。
不是因为国家不够伟大。
而是因为神不是国家。
历史之所以不能成为神。
不是因为历史不够宏伟。
而是因为神不是历史。
因此,上帝的归来,并不是神权政治的归来。
恰恰是偶像政治的终结。
祂不是进入政治。
而是把政治重新放回它应有的位置。
使国家重新成为国家。
使法律重新成为法律。
使共同体重新成为共同体。
使人重新成为人。
当这一切发生的时候。
政治第一次失去了神圣性。
而人第一次获得了神圣性。
因为没有任何国家值得被崇拜。
没有任何民族值得被崇拜。
没有任何历史值得被崇拜。
真正值得敬畏的,只是那超越一切政治存在的源头。
于是,这组文章最终回到了它最初的问题。
在没有主人的世界里,人们如何共同生活?
现在看来,答案或许并不是找到新的主人。
而是承认:
所有人都不是主人。
所有国家都不是主人。
所有历史都不是主人。
凯撒不是主人。
人民不是主人。
革命不是主人。
哲学也不是主人。
在一切偶像倒下之后。
人终于能够自由地站立。
既不向凯撒跪拜。
也不向历史跪拜。
既不向国家跪拜。
也不向自己制造的偶像跪拜。
因为在所有有限者之上,
还有那位真正无限者。
而政治哲学能够做到的最后一件事,
或许正是把人带到这里。
然后停下脚步。
因为哲学止步之处,
神学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