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权之后:从私法授权与信托视角重新理解政治哲学 (《后启蒙政治哲学》之三)
主权之后:从私法授权与信托视角重新理解政治哲学
(《后启蒙政治哲学》之三)
现代政治哲学几乎全部建立在一个共同前提之上:政治首先是一种公共权力问题。
无论是霍布斯、卢梭还是康德,无论是自由主义、共和主义还是保守主义,他们思考的起点都是同一个问题:
谁拥有统治的权力?
霍布斯回答说,是主权者。
卢梭回答说,是人民。
康德回答说,是理性的公共意志。
施密特则进一步指出,真正的主权者是能够决定例外状态的人。
他们彼此争论不休,但他们从未真正怀疑过“主权”本身。
换言之,现代政治哲学的真正基础并非自由,也并非民主,而是主权。
自由只是主权的形式。
民主只是主权的来源。
法治只是主权的约束方式。
但主权本身始终处于不可怀疑的位置。
因此,从霍布斯到施密特,政治始终被理解为一种统治关系。
即便在最自由主义的理论中,国家仍然拥有一种最终不可挑战的权力。
这种权力被称为主权。
而这恰恰可能是现代政治思想最深刻的盲点。
因为主权这个概念本身,已经预设了政治必须是一种支配结构。
政治的核心被理解为命令与服从。
于是所有政治理论最终都会遇到同一个问题:
谁来限制最终的权力?
霍布斯无法回答。
卢梭无法回答。
施密特也无法回答。
因为对于他们而言,最终权力之所以最终,正是因为它不再受其他权力约束。
于是现代政治哲学始终在两个极端之间摇摆。
要么相信理性能够约束权力。
要么相信权力能够约束自身。
前者是启蒙主义。
后者是政治神学。
两者都未能摆脱主权的逻辑。
然而,如果我们把目光从公法转向私法,那么政治的图景可能完全不同。
在私法世界中,权力并非实体,而是关系。
代理人拥有权力,但这种权力来自委托。
监护人拥有权力,但这种权力来自照管责任。
受托人拥有权力,但这种权力来自信托义务。
没有任何一种权力天然属于权力拥有者本人。
所有权力都只是某种关系中的暂时位置。
这种思维方式与主权逻辑形成鲜明对照。
主权逻辑认为:
权力先于关系。
因此关系依赖权力。
而信托逻辑认为:
关系先于权力。
因此权力依赖关系。
这看似只是法律技术上的区别,实际上却意味着两种完全不同的政治宇宙。
在主权政治中,问题是:
谁有权统治?
在信托政治中,问题变成:
谁被授权处理什么事务?
前者关注权力归属。
后者关注授权边界。
前者强调服从。
后者强调责任。
前者制造统治者。
后者制造受托人。
从这个角度重新观察国家,一个惊人的结论逐渐浮现:
国家或许根本不应该被理解为主权实体。
国家更接近于一个巨大的信托组织。
政府并不拥有国家。
官员并不拥有权力。
议会并不拥有人民。
他们只是某种受托关系中的执行者。
如果这一点成立,那么现代政治学中的许多核心概念都需要重新解释。
例如民主。
传统民主理论关注的是权力来源。
人民是否同意?
选举是否公平?
授权是否正当?
但信托视角关注的则是另一件事:
即使授权已经产生,受托人是否仍然忠实履行义务?
一个政府即便通过自由选举产生,也仍然可能背叛其受托责任。
因此民主不再仅仅是授权机制。
更是问责机制。
同样,法治也将获得新的含义。
传统法治试图用规则约束权力。
但信托逻辑认为,真正约束权力的并不是规则本身,而是责任结构。
因为规则总会出现漏洞。
法律总会遇到例外。
真正重要的是,即使在规则无法覆盖的地方,受托责任是否仍然存在。
这恰恰触及了施密特留下的问题。
施密特正确地指出,例外状态无法被规范完全吸收。
但他错误地认为,例外状态因此属于主权。
事实上,例外状态并不意味着责任的消失。
它仅仅意味着规则的暂时中断。
一个受托人即使在紧急状态下获得更大的行动空间,也并不因此获得主权。
恰恰相反。
由于缺乏规则约束,他反而承担更重的责任。
这正是私法与公法最根本的区别。
公法在例外状态中扩张权力。
私法在例外状态中强化责任。
因此,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如何消灭例外状态。
而是如何让例外状态仍然处于信托关系之内。
如果能够做到这一点,那么施密特的政治神学便会失去根基。
因为主权的神秘性来自一种假设:
存在某种超越一切关系的最终意志。
而信托理论否认这种存在。
它认为任何权力都来源于关系。
任何授权都服务于目的。
任何受托都承担责任。
不存在脱离关系而独立存在的权力。
因此也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主权。
政治哲学由此发生了一次根本性的重心转移。
从统治转向服务。
从命令转向委托。
从权威转向责任。
从主权转向信托。
这并不意味着政治冲突会消失。
也不意味着强制会消失。
强制仍然存在。
监护人仍然能够限制被监护人的行为。
代理人仍然能够代表委托人作出决定。
政府仍然能够征税、执法和战争。
但这些行为不再被理解为统治权的表现。
而被理解为受托责任的履行。
这是一种完全不同的政治想象。
在这种想象中,人类不再寻找一个能够统治所有人的主人。
而是在不断构造和重构各种授权关系。
国家不再是利维坦。
政府不再是主权者。
政治也不再是寻找最高权力的学问。
政治成为关于信托、责任与授权的学问。
如果说启蒙试图用理性取代神学,那么未来的政治哲学或许需要进一步完成另一项工作:
用信托取代主权。
因为真正危险的,从来不是例外状态。
而是人们相信,有人能够在例外状态中成为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