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后极权时代到后启蒙时代 (《后启蒙政治哲学》之一)

作者:艾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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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后极权时代到后启蒙时代

(《后启蒙政治哲学》之一)


二十世纪后半叶的世界,首先是一个后极权时代。

经历了纳粹主义、法西斯主义和共产主义极权实验之后,人类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权力能够吞噬社会。

国家能够吞噬个人。

意识形态能够吞噬现实。

人民、民族、阶级和历史这些崇高名词,都可能成为压迫与暴力的工具。

因此,战后的思想世界形成了一种广泛共识:

为了避免极权主义重演,人们必须回到启蒙。

理性取代狂热。

法治取代专断。

权利取代服从。

市场取代计划。

公民社会取代政治动员。

这构成了战后自由主义的基本信念。

也是中国改革开放以来知识界最深刻的思想背景。

对于经历过文化大革命的一代人来说,启蒙不仅是一种哲学。

更是一种救赎。

如果文革意味着非理性。

那么答案就是理性。

如果文革意味着个人崇拜。

那么答案就是制度约束。

如果文革意味着政治神话。

那么答案就是科学与法治。

因此,从八十年代开始,中国思想界形成了一场广泛而深刻的启蒙运动。

这场运动极大地推动了中国社会的现代化。

但与此同时,它也逐渐暴露出自己的边界。

因为启蒙能够解释极权主义的起源。

却未必能够解释后极权时代本身。

它能够解释为什么权力需要被限制。

却难以解释为什么权力总能重新聚集。

它能够解释法律的重要性。

却难以解释法律为何会在危机中让位于例外状态。

它能够解释理性协商。

却难以解释集体情绪与身份政治。

它能够解释正常状态。

却难以解释紧急状态。

正是在这里,施密特的问题重新出现。

施密特并非自由主义者。

但他提出了一个自由主义无法回避的问题:

当秩序崩溃的时候,谁来决定?

当法律失效的时候,谁来决定?

当协商无法进行的时候,谁来决定?

启蒙传统倾向于相信:

通过程序、契约和协商,人们最终能够形成合法秩序。

施密特则提醒人们:

秩序背后始终存在例外状态。

而例外状态背后始终存在决断。

因此,二十世纪后半叶的思想史逐渐呈现出一种奇怪局面。

人们已经不再相信极权主义。

却也越来越难以完全相信启蒙主义。

极权主义失败了。

启蒙却没有完成自己的承诺。

后极权时代并没有自动进入自由时代。

相反,它进入了一个更加复杂的时代。

在这个时代:

市场扩张了。

国家也扩张了。

个人获得了更多选择。

却未必获得更多归属。

意识形态衰落了。

身份政治兴起了。

革命神话消失了。

民族叙事重新归来。

启蒙所期待的理性社会并未真正出现。

相反,人们不断在理性与激情、法治与例外、自由与安全之间摇摆。

这意味着一个新的历史任务开始出现。

如果二十世纪的任务是摆脱极权。

那么二十一世纪的任务或许是超越启蒙。

这里所谓“超越”,并不是否定启蒙。

更不是回到反启蒙。

恰恰相反。

后启蒙时代首先承认启蒙的伟大成就。

承认法治的重要。

承认自由的重要。

承认个体尊严的重要。

但同时也承认:

人并不完全理性。

社会并不完全契约化。

政治并不完全程序化。

例外状态不会消失。

权威不会消失。

强制不会消失。

责任也不会消失。

因此,后启蒙时代的问题不再是:

如何消灭例外状态?

而是:

如何驯服例外状态?

不再是:

如何取消权威?

而是:

如何限制权威?

不再是:

如何让强制消失?

而是:

如何让强制承担责任?

从这个角度看,启蒙与施密特其实代表着同一个时代的两极。

启蒙相信规范。

施密特强调例外。

启蒙相信程序。

施密特强调决断。

启蒙相信契约。

施密特强调主权。

而后启蒙时代真正需要寻找的,则是第三条道路。

既承认例外状态的存在。

又拒绝主权神学。

既承认权威的必要。

又拒绝权威绝对化。

既承认政治中的强制。

又要求强制始终接受责任约束。

因此,后启蒙时代的核心问题不再是自由与专制的对立。

而是主权与责任的对立。

过去两百年的政治哲学始终围绕主权展开。

谁拥有最终决定权?

谁代表人民?

谁体现历史?

谁拥有合法暴力?

而未来政治哲学或许必须围绕另一个问题展开:

谁承担最终责任?

从后极权时代到后启蒙时代。

并不是历史的终结。

而是一场新的思想转向。

它意味着人们开始意识到:

现代政治最大的危险未必是权力过大。

而是责任太小。

最大的危机未必是强制本身。

而是强制脱离责任。

最大的神话未必是国家。

而是主权。

而后启蒙时代真正的任务,

正是在例外状态不可避免的世界里,

建立一种让责任始终大于权力的政治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