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体领导和“核心制”:邓小平的政治改革首鼠两端

作者:陈家梁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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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年8月18日,邓小平在中共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上发表了题为《党和国家领导制度的改革》的讲话。这篇讲话在当时被视为中国政治改革的“纲领性文件”。邓小平在经历过文革的惊涛骇浪后,深刻意识到权力过分集中、个人崇拜和家长制会对党、国家和人民带来巨大的灾难。他试图通过建立一套集体领导制度,来终结毛泽东时代的独断专行。

然而,仅仅九年之后,在1989年发生了“89学运”之后,邓小平又提出了“核心制”的概念。他明确指出,任何领导集体都必须有一个“核心”,并钦定江泽民为第三代领导核心。这一举动,实际上在集体领导的制度下,又导入了一个拥有特殊权威的决策者。这种“既要民主又要集中”的构想,反映了邓小平在政治改革上的首鼠两端。他既想避免独裁的灾难,又想要权力集中的效率,最终为后来的政治走向埋下了深远的隐患。

毛泽东去世后,留给中共的是一个满目疮痍的制度烂摊子。邓小平上台之初,最紧迫的任务就是防止文革式的悲剧重演。他在1980年的讲话中,对“家长制”进行了严厉的批判。他认为,党内权力过分集中于个人,导致了官僚主义的盛行,也让整个体制失去了纠错能力。

为此,邓小平推行了一系列重大的政治改革。他废除领导干部职务终身制,建立任期制和离休退休制度,限制权力时长,打破了“活到老干到老”的旧制。以防止权力僵化和实现了权力的有序更替。他强调干部要“年轻化、知识化、专业化”。更重要的是,他确立了集体领导原则,要求重大问题必须经过集体讨论决定,而不是由一个人说了算。从而分散决策风险,避免了个人独断导致的决策失误。他还隔代指定胡锦涛作为江泽民的接班人,以确保政策连续性。隔代指定也在一定程度上制衡了现任领导人的权力。在以往的基础上,这种改革无疑是进步的,为中国带来了近三十年相对稳定的政治局面,进而为经济繁荣创造了有利环境。

尽管邓小平在政治改革上有重大推进,但他本质上依然是一个实用主义政治家。1989年的政治动荡让他产生了一种深深的危机感:如果领导集体内部意见不一,缺乏一个能“拍板”的人,中共政权就可能在混乱中崩溃。于是,他在同年6月同中央负责同志谈话时,正式提出了“核心制”。邓小平说:“任何一个领导集体都要有一个核心,没有核心的领导是靠不住的。第一代领导集体的核心是毛主席。因为有毛主席作领导核心,‘文化大革命’就没有把共产党打倒。第二代实际上我是核心。因为有这个核心,即使发生了两个领导人的变动,都没有影响我们党的领导,党的领导始终是稳定的。进入第三代的领导集体也必须有一个核心,这一点所有在座的同志都要以高度的自觉性来理解和处理。要有意识地维护一个核心,也就是现在大家同意的江泽民同志”。他把自己定位为第二代领导核心,并将这个权杖交给了江泽民。但这种“核心制”与集体领导在逻辑上是存在内在冲突的。集体领导应该是票票等值,而“核心制”,核心的权力和话语权更大。

核心人物在集体领导之中,却又凌驾于集体之上。在政治局常委中,作为核心的总书记比其他常委更重要,拥有更大的话语权和最终裁决权。邓小平的这种安排,本质上是想在专制体制内寻找一种“有限度的独裁”。他希望核心能保证效率,而集体领导能提供制衡。但这种平衡极度依赖于外部环境和领导人的个人特性,缺乏法治的可靠保障。

邓小平之所以提出“核心制”,很大程度上是为了保证“决策效率”。在中共的决策机制下,集体领导往往容易陷入“各管一摊、相互推诿”的泥潭。当面临重大改革或危机时,如果每个人都各执己见,那么决策就会变得迟缓甚至瘫痪。邓小平希望通过“核心”的存在,能有人在关键时刻最后拍板,避免决策延误。但实际上,个人独裁同样也会造成决策延误。任何人都精力有限,事事都要独裁者最后拍板,也必然导致决策延误。

邓小平期望的理想状态是:核心人物在集体领导之内,只是“更重要”的一员。他希望其他领导人也能参与决策,拥有一定的话语权。这种模式在邓、江、胡时代能够维持,并不是因为制度本身多么完美,而是因为当时存在一个特殊的历史条件 — 元老政治。在邓和江胡时间,因为元老尚存,他们的权力来自于过去的功勋。邓小平、陈云、李先念等元老,他们的权力来自于革命战争年代积累的功绩。这种威望是既成的,即使他们没有正式的职务,也拥有巨大的影响力。同时他们对建党建军建国的贡献又相差没有和毛那么大,客观上形成了一种权力制衡。因则,这种多头政治的格局可以维持权力的分散,维持集体领导,同时又能以邓小平为“核心”。

而毛的贡献远超其它领导人之上,加上中共为夺权,不惜神化毛以吸引民众加入,毛因而能取得唯我独尊的地位。江胡时代,邓小平在世前,邓是“核心”。邓去世后,其它元老尚存,在幕后干政,权力派系能相互平衡,也能维持集体领导。同时兼顾以江泽民为“核心”。在这种环境下,“核心”更像是一个协调者或召集人。如果江泽民或胡锦涛想要违背元老们的集体意志,他们会面临巨大的阻力。因此,在那个阶段,集体领导和核心制勉强达成了一种脆弱的平衡。

然而,这种对决策效率的追求,是以牺牲制衡为代价的。在缺乏三权分立的体制下,所谓的“集体领导”本身就非常脆弱。人民代表大会和最高法院在很大程度上只是执行党的意志的“橡皮图章”。如果党内确立一个“核心”,那么这个核心极易演变为新的独裁者。

因而,习近平上台后,对建党建军建国有功的元老都已过世,权力分散和制衡的外部条件丧失。中共领导人的权力来源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新一代领导人的权力主要不再来自于他的功绩,而基本上完全来自于他们所担任的职务。集体领导就无法继续维持下去了。集体领导和“核心制”就复归毛的独断专行。当习近平同时担任了党首、国家元首和军委主席的职务,而外部又没有元老制衡、内部没有民主监督时,所谓的“集体领导”就会迅速崩塌。习与毛一样,最终凭借他名义上拥有的最高权力,而凌驾于党和国家之上。这并非偶然,而是邓小平政治改革不彻底的必然结果。邓小平留下了一个既想集权又想限权的“半拉子工程”,当能够维持权力分散的元老都过世后,中共的决策机制必然会趋向于越来越集权,再次回复到个人独断专行的局面。

邓小平政治改革的另一个致命伤在于:集体领导从未在基层和地方层面真正扎根。在地方政治中,党委书记作为“一把手”拥有绝对的权威。无论是人事任免还是资源分配,往往都是书记一个人说了算。这种“一把手”文化,实际上是毛泽东式独裁在地方上的微缩版。

这种体制产生了一个严重的后果:未来的中央领导人,在他们长达几十年的地方任职生涯中,养成的都是独断专行的工作作风。当他们从地方晋升到中央,成为“核心”之后,很难指望他们会突然转变为一个尊重集体决策、愿意听取不同意见的民主领导人。集体领导缺乏地方基础,就像一座建在沙滩上的大厦,缺乏坚实的基础和适应集体领导的后备领导人。

邓小平在政治改革没有迈出最彻底的一步,他始终拒绝开放党禁和报禁。他或许认为,党外的监督会干扰党的领导,导致党内纷争和社会失序。或许意识到,如果提出这样的主张,会遭到党内的巨大反对,以至于导致他丧失权力。而他又不愿意丧失权力。确实很有可能,如果邓小平进一步支持胡耀邦和赵紫阳的政治改革,他会和他们一块倒台。中国的政治自由化和民主化仍然是不可能的。但长远来看,更有利于中国的政治自由化和民主化。

理论和历史都证明,没有党外的监督,执政党的权力就如同脱缰的野马。党内监督往往无济于事。在“核心制”的压力下,下级对上级的监督几乎是不可能的。如果有了党外监督,有了独立的媒体和竞争性的政治力量,执政党为了维持自身的合法性,就不得不完善内部的决策机制。即使为了效率而保留“最后拍板权”,这种权力也会因为外部压力而变得谨慎。

正是因为缺乏这种外部的刚性约束,邓小平试图在专制体制内兼顾“权力受限”和“决策效率”的努力,最终变成了一场空想。他内心充满了矛盾,亲历了独裁的苦难,却又无法摆脱对权威的依赖。其政治改革可谓用心良苦,但由于其不彻底性,最终导致了他的两项政治遗产 — 集体领导制和任期制,被后继者轻易废除。他想给马车装上刹车,却又不准别人靠近马车,最后马车只能由驾车人随心所欲地驱赶,直到冲下悬崖。

“集体领导”和“核心制”的矛盾,本质上是中国的专制传统和列宁式政党与现代治理需求之间的冲突。邓小平试图通过一种“折中”的方式来解决这个冲突。但这种折中只能在元老政治的特定历史条件下存在。一旦外部条件消失,专制体制就会驾轻就熟地回归到个人独裁。政治现代化,绝不是在集权与分权之间搞折中,而是要建立真正的法治、开放的监督和三权分立的制衡制度。邓小平的“首鼠两端”说明,不彻底的改革,往往会为更彻底的倒退铺平道路。

2026年6月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