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克兰正扭转战局

著有《治国方略：分裂世界中的权力新规则》的英国伦敦皇家联合军种研究所（RUSI）陆战高级研究员杰克·沃特林（Jack Watling）今天6月1日在《外交事务》杂志发表题为“乌克兰正扭转战局”的长篇评论，分析"为何停火如今已可能成为现实":

乌克兰战争已经到达一个转折点。自乌克兰2023年反攻失败以来，俄罗斯的全面入侵逐渐进入一种可预测的节奏：夏季攻势与冬季攻势轮番展开，而在两者之间，攻击压力会有所缓和，俄罗斯部队则进行轮换与重整。乍看之下，今年似乎并无不同。随着春季逐渐进入夏季，驻守在前线战壕中的乌克兰士兵再次看到俄罗斯打击与渗透企图的稳定增加。然而，乌克兰指挥官们的情绪却已经发生变化。俄罗斯的进攻对其部队造成的压力，已经不像前几年那样沉重。尽管无人机袭击与炮击依然持续不断，但俄罗斯军队的作战表现正在减弱。在基辅，人们日益乐观地认为，乌克兰能够通过战斗迫使俄罗斯接受停火。

乌克兰情绪上的转变，并非源于战争方式发生了根本性变化，而是来自若干趋势出现的微妙转折。这些趋势共同指向战争轨迹的一次重大变化。在整个2024年以及2025年的大部分时间里，俄罗斯招募的新兵数量一直超过其损失人数，因此即使付出高昂伤亡代价，俄罗斯军队仍能够持续提高对乌克兰部队发动进攻的强度。相比之下，乌克兰所承受的伤亡略高于新补充兵员能够弥补的水平，其防御阵线每个月都在变得越来越薄弱。在莫斯科，这导致了一种自满情绪，即认为即便推进缓慢，俄罗斯军队最终仍将占领整个顿巴斯地区——这个俄罗斯于2022年宣称拥有主权的乌克兰东部争议地区。克里姆林宫相信，在某个时刻，随着国际社会对乌克兰的支持逐渐枯竭，以及乌克兰难以找到足够作战人员守卫漫长战线，其战果将会加速扩大。正因如此，在唐纳德·J·川普（Donald Trump）再次当选后，美国所斡旋的谈判过程中，莫斯科采取了强硬且不妥协的立场。毕竟，如果谈判失败，克里姆林宫预期自己仍能在战场上得到想要的一切。

然而，俄罗斯如今已经不再处于一条必然实现其最低军事目标——控制顿巴斯——的道路之上。随着乌克兰能够在前线取得进展并挫败俄罗斯攻势，随着俄罗斯军队越来越感受到战争压力以及自身战斗力的衰退，那些长期以来看似极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如今变得更有可能。基辅及其伙伴国家有机会说服莫斯科：停火才是其最佳选择。

乌克兰的复苏

在过去两年中，乌克兰指挥官一直受到兵力不断减少的困扰。每月伤亡人数都超过训练中心向作战部队输送的新兵数量。由于部队无法轮换，无法让士兵暂时脱离战斗岗位休整，步兵部队逐渐陷入疲惫状态。乌克兰每月能够动员大约三万名新兵，但其中不到一半最终能够抵达前线。许多人在医学上并不适合参加战斗服役。另一些人则因训练质量低下而士气低落。

乌克兰武装部队监察长办公室开展的一项研究显示，如果部队连续超过四十天停留在战斗区域，其作战效能将显著下降。然而，部队轮换本身也充满危险，因为往返于前线阵地的士兵极易遭到敌方无人机与炮兵打击。因此，许多士兵连续在战斗区域驻留超过两百天。这导致各旅内部出现严重疲劳，也让人们形成了一种印象：服役是一张通往医务室或停尸房的单程票。这种认知促使许多新兵在训练期间逃离部队。到2026年初，已有超过二十万名乌克兰士兵被列为擅离职守人员。

然而，乌克兰军队从2025年年中开始采取措施解决这些问题。此前，乌克兰陆军最高级别的战术编制是旅。到了2025年，乌克兰组建了十多个集团军级“军团”，每个军团负责指挥若干下属旅。军团同时承担训练任务，使士兵由未来将在战场上指挥他们的军官亲自训练。尽管这一改革仍在实施过程中，但已经提升了训练质量，并减少了新兵逃离部队的情况。一些乌克兰部队还将基础训练时间从五周延长至八周，从而使士兵在投入战斗前获得更充分的准备。

乌克兰军队已经扭转了其兵力危机。

与此同时，部分乌克兰部队开始更有效地整合步兵、无人系统、炮兵以及装甲力量。在前线，它们能够创造出对俄罗斯军队占据优势的时间窗口，从而实现部队轮换，甚至取得进攻成果。这种联合作战战术帮助乌克兰军队于2025年秋季在库皮扬斯克取得进展，并于2026年春季在胡利艾波列取得推进。更重要的是，即使处于进攻状态，乌克兰仍保持了有利的伤亡交换比，其损失的士兵少于俄罗斯军队。乌克兰无人机部队在执行乌军所谓的“中程打击”方面也变得更加高效，能够攻击距离前线最远六十英里的俄罗斯后勤目标。战场上乌克兰侦察与打击系统密度的不断增加，使俄罗斯部队更难渗透乌军防线，也更难获得补给。这限制了俄罗斯能够在前线任何一点集中起来的战斗力，从而减轻了乌克兰部队所承受的压力。

改革措施、战术能力不断提高以及训练质量改善的共同作用，使乌克兰军队扭转了2024年以及2025年大部分时间里的下滑趋势。2026年前几个月，作战部队已经实现新兵净流入。目前而言，这些成果仍然脆弱。随着春季进入夏季，植被日益茂密，俄罗斯部队将获得更多渗透并施压乌军阵地的机会。尽管部分乌克兰部队展现出更高水平的战术能力，但其他一些旅仍在苦苦挣扎。尽管如此，有充分理由相信，乌克兰军队在过去一年中采取的改革措施将在未来一年继续增强其战斗力。

新建立的集团军军团逐渐成熟，将有助于把最佳实践经验推广到表现较差的部队之中。乌克兰总统 Volodymyr Zelensky 也宣布了动员制度与服役条款改革，以确保更多被动员人员最终进入作战部队。这些改革包括提高薪酬、明确服役期限，以及重组训练体系和人员动员流程。激烈战斗仍在持续，但乌克兰军队已经扭转了兵力方面的危机，并且在将新型战争工具与传统作战方式相结合方面变得越来越熟练。

俄罗斯的困境

与乌克兰军队状况出现细微但积极改善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俄罗斯军队的战场表现已经开始下降。这是多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在整个2024年和2025年期间，俄罗斯在战场上的优势源于莫斯科投入的大量人力储备，以及俄罗斯军队对火力的综合运用，两者共同对乌克兰部队施加了持续性的消耗压力。从理论上讲，既然俄罗斯的征兵人数超过其损失人数，克里姆林宫本可以让部分士兵接受更长时间的训练，从而提升整体部队素质。然而，俄罗斯指挥层似乎满足于承受大规模且持续不断的伤亡，将仅接受两天到两周训练的士兵投入对乌克兰阵地的进攻。这导致俄罗斯在整个2025年每月伤亡约二万三千人。

俄罗斯能够持续补充损失，主要是因为克里姆林宫提供了强有力的经济激励措施，包括高额薪酬和债务减免。尽管这种做法被证明能够有效吸引缺乏技能的新兵，但却未能吸引相应数量的技术专家，而这些人在民用经济或军工产业中本可以获得可观收入。例如，俄罗斯军队的无人机操作员招募人数远远低于目标。

以薪酬作为服役主要动机，也导致俄罗斯部队内部积累了大量急于避免参战的人员。军官会接受不愿参与进攻行动士兵的贿赂。与此同时，那些违反俄罗斯军队日益增多且彼此矛盾的常设命令的士兵，则会被作为惩罚投入进攻行动。这种毫不妥协的做法往往连重要支援人员也无法幸免，例如负责后勤工作的人员，他们可能只是违反了某些规定而已。在一支后勤协调工作主要依赖社交媒体应用程序“电报”的军队中，“电报”却又被明令禁止使用，因此一名尽职尽责的后勤人员极有可能被宪兵拦下，遭到勒索钱财，或者被重新编入突击部队。

俄罗斯的作战表现正在减弱。

长期以来，其结果是团级等中间层级积累了大量关系盘根错节、依靠收费获利的人员，而下属部队中任何具备专业经验的人员则在一次次进攻行动中阵亡或受伤，逐渐被消耗殆尽。基层部队素质不足导致作战表现恶化，无法有效执行计划或命令。许多军官是在战场上获得晋升的，并未接受系统性的军官培训，而他们最主要的任务一直是让士兵在心理上做好发动进攻的准备，而不是规划和实施高质量的进攻行动。

在过去几年里，俄罗斯炮兵、无人机打击以及滑翔炸弹的毁灭性效果弥补了俄军步兵表现不佳的问题。然而，如今的战场已经与俄罗斯军事规划人员习惯想象的样子截然不同。今天的战场与其说是由相互对峙的前线组成，不如说是一条宽约十八英里的争夺地带，双方力量在其中交错混杂。俄罗斯规划人员使用的地图工具并不适合准确反映实际作战情况。结果便是俄罗斯规划人员绘制出来的战场图景，与实际能够执行的命令之间出现了脱节。这导致打击行动协调效率不断下降。

基层军官也未必知道如何执行他们接收到的命令。此外，中层军官受到鼓励向上级报告成功。这些因素共同造成俄罗斯高级指挥官所认为的部队位置与实际地面情况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因此，俄罗斯军队经常在分配炮兵和无人机资源时出现错误，并根据错误信息发布大量根本无法执行的命令。简而言之，俄罗斯军队越来越无法将计划转化为军事行动，其进攻能力也因此相应减弱。

有信心，但不能自满

乌克兰凝聚力不断增强以及俄罗斯作战部队不断退化的趋势，可能会让人觉得乌克兰取得成功已成定局。然而，事实远非如此。俄罗斯军队仍有超过六十万名士兵正在对乌克兰发动进攻，而且凭借其庞大的军工体系，并不存在弹药短缺问题。俄罗斯无人机和滑翔炸弹仍持续威胁乌克兰后勤体系，而俄罗斯步兵依然不断试探乌军阵地，寻找并利用防线漏洞。乌克兰日益减少的防空力量也使俄罗斯能够在乌克兰全境发动更多无人机、巡航导弹袭击。

乌克兰军队必须付出巨大努力才能守住阵地，而在科斯佳京尼夫卡等部分地区，仍在失去领土。乌克兰士兵或许更加乐观，但他们依然疲惫不堪。虽然部分乌克兰部队展现出显著提升的作战能力，但也有一些旅持续表现不佳。俄罗斯军队距离乌克兰的重要城市也非常接近，例如该国南部的扎波罗热。当前的战术态势或许对乌克兰有利，但其容错空间仍然极其有限。

尽管如此，俄罗斯并未按照克里姆林宫的要求，在今年年底前完成对顿巴斯地区的占领。即便到了2027年，如果俄罗斯军队不进行重大重组，莫斯科是否能够实现这一目标也并不明确。战争正在产生代价，而俄罗斯的军事努力正面临困难。

乌克兰的伙伴国家必须继续对俄罗斯施加足够压力。

迄今为止，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俄罗斯总统 Vladimir Putin 已经改变其认为乌克兰不应作为独立国家存在的看法，也没有迹象表明他不再希望将乌克兰置于自己的控制之下。然而，普京已经证明，当战场现实无法被忽视时，他会对此作出反应，例如俄罗斯军队于2022年从基辅和赫尔松撤退时就是如此。因此，问题在于，当克里姆林宫意识到其战场前景正在变得黯淡时，它将如何应对。

最大的风险在于，克里姆林宫选择升级局势，启动更大规模的军事动员，从而强制征召俄罗斯军队所需的专业人才以及大量后备人力。这或许能够推动俄罗斯在乌克兰取得更多军事成果，但也将给国内带来巨大的政治与经济风险。俄罗斯中央银行已经警告称，该国正面临严重劳动力短缺问题。考虑到俄罗斯军队已经退化到如此程度，即便注入大量人力，武装部队是否能够有效利用这些资源也并不明确。克里姆林宫很可能正在权衡如此激烈行动所带来的后果。在战争期间，军方曾多次建议扩大动员规模，而普京始终予以抵制。

另一种可能是，克里姆林宫暂停任何重大攻势，转而采取更加防御性的姿态，在拒绝停火的同时，继续利用无人机、弹道导弹和巡航导弹对乌克兰实施又一个冬季的持续打击。普京可能认为，俄罗斯能够将冲突拖延得比基辅所能承受的时间更久。然而，随着乌克兰展现出发动更有效进攻行动的能力，这条道路对于克里姆林宫而言将越来越难以维持。乌克兰越来越多地利用远程打击能力攻击俄罗斯经济的重要目标，也将使莫斯科更难发动一场永无止境的战争。

脱离煎锅，未必远离烈火

如果乌克兰能够在今年剩余时间里巩固当前趋势——自身军力持续增强，而俄罗斯持续陷入困境——那么基辅及其伙伴国家便越来越有可能说服莫斯科接受无条件停火的好处。乌克兰的伙伴国家应当认真考虑如何使这条道路对克里姆林宫具有吸引力，因为在这一进程中存在许多可能被抛出的“毒丸”，这些因素可能促使普京进一步延长冲突。然而，如今也出现了越来越大的机会，可以让普京相信，停火是风险最小的选择。

这并不意味着普京会放弃对乌克兰的敌意。但克里姆林宫或许能够说服自己，在迄今未能通过战场实现最终目标的情况下，停火是通往这些目标的最佳路径。毫无疑问，普京将转而寻求利用乌克兰随后可能出现的政治和经济脆弱性，对基辅施加影响力。而停火带来的喘息时间，也可能使莫斯科有机会修复其军队存在的一些问题，使乌克兰始终面临随时可能再次遭受攻击的威胁。

对于乌克兰公众而言，他们将欢迎暂时摆脱战争消耗所带来的沉重负担。如果乌克兰与俄罗斯达成停火协议，这将构成基辅的一项重大成就，并为推动实现持久和平提供机会。但与此同时，它也将伴随着大量风险。

乌克兰公众将要求政府实施复员，或者至少以较为年轻、经验不足但体力充沛的新兵替换前线那些经验丰富却早已疲惫不堪的士兵。经过多年战时状态之后，乌克兰将突然不得不面对工业体系和基础设施遭受的巨大破坏。随着要求举行选举的呼声出现，国家的政治团结也将出现裂痕。随着来自俄罗斯的直接威胁似乎逐渐减弱，欧洲伙伴国家在承担乌克兰防务成本方面也可能不再像以往那样慷慨。简而言之，乌克兰将发现自己处于脆弱状态，而俄罗斯则将拥有大量机会破坏其邻国的稳定。

尽管战争取得成功结果仍远非板上钉钉，但如今这已经成为一种现实可能性。要提高这种结果出现的概率，首先需要基辅继续推进军队改革与重组，从而不断加强自身防御能力。乌克兰的国际伙伴则必须继续向乌克兰提供武器，并持续对克里姆林宫实施经济制裁，从而保持对俄罗斯足够的压力。无限期延长战争所带来的政治与经济风险已经开始影响克里姆林宫的决策过程。乌克兰的伙伴国家应当评估如何帮助改变莫斯科的战略计算。而随着华盛顿逐步减少对欧洲大陆事务的介入，欧洲也越来越有必要认真思考：如果停火最终达成，应当如何赢得这一脆弱的和平。毕竟，停火是乌克兰实现安全与繁荣的必要前提，但它本身并不能保证这些目标一定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