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维权到启蒙:重新发现被埋葬的启蒙之母

作者:艾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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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维权到启蒙:重新发现被埋葬的启蒙之母


近代以来,人们习惯于用“启蒙—革命—民主”的线性叙事来理解现代政治文明的诞生。在这种叙事中,仿佛是启蒙思想家首先发现了自由、平等与权利,然后这些观念逐渐传播,最终塑造了现代社会。

然而,如果我们换一双眼睛,不是从启蒙的眼睛,而是从维权的眼睛来看历史,就会发现一个完全不同的图景:维权先于启蒙,启蒙不过是维权的一种理论化形式。不是启蒙创造了权利,而是权利抗争孕育了启蒙。


一、被倒置的历史顺序

传统思想史告诉我们,是启蒙运动催生了现代权利观念。

但真实的历史或许恰恰相反。

在人们提出自由、平等、理性这些宏大概念之前,首先面对的是现实中的不公正:

有人因为宗教信仰遭受迫害;

有人因为司法腐败而蒙受冤屈;

有人因为权力滥用而失去财产与尊严;

有人为了维护自己的生命、名誉和信仰而不断申诉和抗争。

这些具体的抗争实践,才是权利意识最原始的来源。

所谓维权,实际上是个人对于自身人格和权利的自我主张。而启蒙,不过是这种主张上升到思想层面之后的理论表达。

因此,维权不是启蒙的结果,而是启蒙的母亲。


二、伏尔泰的重要性不在于启蒙,而在于维权

人们提起伏尔泰,往往首先想到他的哲学著作、宗教宽容思想以及对于迷信和专制的批判。

然而,若从维权的角度看,伏尔泰最重要的工作未必是那些抽象的哲学论述。

真正塑造伏尔泰的,是一个个具体案件。

他介入卡拉斯案、拉巴尔案等司法冤案,不断为受害者奔走呼号,要求重新审判,要求证据公开,要求程序正义。

在这些案件中,伏尔泰首先不是一个启蒙哲学家,而更像一个维权律师。

正是在不断与司法权、宗教权和国家权力的碰撞中,他逐渐形成了关于自由、宽容和权利的思想。

因此,相比那些抽象的哲学著作,《巴黎高等法院史》之类与司法实践紧密相关的作品,或许更能揭示启蒙运动真正的来源。

因为那里记录的不是观念的诞生,而是权利斗争的现场。


三、启蒙运动埋葬了自己的母亲

启蒙运动取得成功之后,历史叙事发生了改变。

后人越来越强调理性、科学、进步和国家改革,而逐渐遗忘了那些具体的申诉、抗辩和维权活动。

于是,一个新的神话出现了:

仿佛思想家创造了权利。

仿佛人民是在接受启蒙之后才开始争取自由。

然而事实恰恰相反。

正是无数普通人的抗争,逼迫思想家去思考权利问题;正是无数具体的不公正,推动了启蒙思想的形成。

启蒙运动在成功之后,把自己的母亲埋葬了。

这是一种活埋。

权利抗争的历史被抽象思想的历史所覆盖。

维权从历史舞台中央被驱赶到了幕后。

因此,今天重新理解现代性,一个重要任务就是把维权从启蒙运动的后山坟墓中重新挖掘出来。

只有如此,我们才能重新发现现代自由真正的来源。


四、启蒙与王权的隐秘联盟

更加值得反思的是,启蒙运动未必天然站在个人一边。

十八世纪欧洲出现过大量所谓“开明专制君主”。

启蒙思想家经常把希望寄托于理性的君主,希望由国王推动改革。

在这种思路下,人民并不是历史主体。

主体仍然是国王。

只不过这个国王变得更加理性,更加开明,更加文明。

于是启蒙与王权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联盟。

启蒙批判旧制度,却又依赖国家力量完成改革。

启蒙反对蒙昧,却常常期待国王来教育人民。

这种倾向最终推动了现代国家机器的成长,却未必强化了个人的主体性。

因此,从维权的立场看,启蒙运动本身也需要被重新审视。

因为任何将希望寄托于王权的思想,都有可能偏离权利抗争的原初精神。


五、施密特的提醒与维权的必要性

卡尔·施密特曾经质疑法院是否能够成为宪法真正的守护者。

他的怀疑并非毫无道理。

因为法院本身也是权力结构的一部分。

任何制度性的守护者,都有可能被权力所俘获。

因此,在革命尚未到来之前,人们仍然必须坚持维权。

维权并不意味着相信法院一定会胜利。

维权的意义在于持续地提出权利主张。

它构成对于国家权力的监督。

也构成对于启蒙神话的反思。

当个人不断主张自己的权利时,无论国家、法院还是知识精英,都无法彻底垄断正义的话语权。


六、个人的自我君主制

启蒙真正应当恢复与其母亲的联系。

这位母亲不是理性,而是个人。

不是国家,而是人格。

不是王权,而是权利。

孟德斯鸠曾经指出,在民法这位慈母的眼中,每个人都是一个完整的主体。

如果将这一思想推向极致,那么每个人都可以被看作一个微型国家。

个人不是国王的臣民。

个人首先是自己的君主。

真正的启蒙,不是等待贤明的国王出现,而是学会治理自己、主张自己、捍卫自己。

这是一种“个人的自我君主制”。

在这种秩序中,个人与国家之间不再是单纯的臣服关系。

双方更接近于两个法律人格之间的关系。

国家必须尊重个人。

个人也以自己的权利与尊严面对国家。

二者之间形成的,不是父子关系,不是主人与奴仆关系,而更像一种万民法意义上的外交关系。


现代政治思想史最大的误解之一,就是把启蒙看作权利的起点。

事实上,权利抗争才是启蒙的起点。

个人为了维护自身尊严而进行的维权活动,构成了现代自由最深层的基础。

因此,今天重新理解启蒙,不是回到理性的神话之中,而是回到权利抗争的现场。

只有当启蒙重新找到自己的母亲——维权,重新回到个人自我主张的土壤之中,它才可能重新获得真正的解放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