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诚与奴性
忠诚与奴性
艾地生
有人讲过这样一个故事。
斯大林把两把没有子弹的手枪交给亚戈达和贝利亚,命令他们回家杀死自己的妻儿。亚戈达回家后扣动扳机,发现枪里没有子弹,于是返回克里姆林宫,庆幸妻儿得以幸免。贝利亚回家后同样发现枪里没有子弹,却解下皮带,将妻儿全部勒死,然后回来复命。
斯大林最后认为,亚戈达虽然忠诚,却忠诚得不够彻底;贝利亚虽然毫无人格可言,却是最可靠的工具。
这当然不是历史,而是寓言。
但寓言往往比史实更能揭示人性。
许多人把忠诚与服从混为一谈,其实二者之间隔着一道深渊。
真正的忠诚,是基于认同。忠诚于某种价值,忠诚于某种理想,忠诚于某种事业。忠诚意味着愿意承担责任,也意味着保留判断。一个忠诚的人,可以为了维护自己认同的目标而奉献一切,但他仍然拥有说“不”的能力。
奴性则恰恰相反。
奴性不是忠诚的极端形式,而是忠诚的异化。奴性的本质,是放弃独立判断,把服从本身变成最高原则。命令来自哪里,真理就在哪里;权力指向哪里,道德就跟到哪里。
对于奴才而言,是非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揣摩上意。
善恶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讨好主人。
甚至连事实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表演服从。
因此,一个有原则的人,往往不会成为最受专制者欢迎的人。因为原则意味着边界,意味着底线,意味着在某些时候会拒绝。
而专制权力最害怕的,恰恰是这种拒绝。
它不需要拥有良知的人。
它不需要拥有判断的人。
它甚至不需要真正相信它的人。
它需要的是能够放弃良知、放弃判断、放弃人格的人。
因为只有这样的人,才不会质疑命令本身。
历史上许多暴政的维系,靠的并非少数暴君,而是无数愿意放弃思考的人。一个暴君的能力终究有限,但当千万人学会看领导眼色说话,学会根据风向调整立场,学会把服从当成美德,把怀疑当成罪过时,整个社会便会形成一种巨大的沉默。
在这样的环境里,人们逐渐失去判断是非的能力。
今天说东是东,明天说西是西。
今天高呼真理,明天批判真理。
唯一不变的,是对权力的追随。
久而久之,连他们自己也分不清,究竟是在相信什么,还是在害怕什么。
最可悲的是,奴性并不总是通过暴力产生。
有时它来自恐惧。
有时它来自利益。
有时它来自长期的自我审查。
当一个人反复压抑自己的真实想法,反复违背自己的良知,最终便会习惯于顺从。为了减轻内心的不适,他甚至会主动为自己的顺从寻找理由,为权力寻找借口,为荒谬寻找逻辑。
于是,奴役便完成了。
不再需要锁链。
因为锁链已经进入人的头脑。
所以,忠诚与奴性的区别,不在于服从多少,而在于是否保留独立人格。
忠诚的人可以献出生命,但不会献出良知。
奴性的人则恰恰相反。
他保全了生命,却丢失了自己。
回望历史,无论东方还是西方,无论过去还是今天,专制最成功的地方从来不是让人恐惧,而是让人习惯。
当人们把服从当成自然,把沉默当成智慧,把谄媚当成生存之道的时候,奴性便会像空气一样弥漫于整个社会。
而一个自由社会真正珍贵的,并不是人人都敢于反抗,而是始终有人坚持独立思考,坚持按照良知而不是权力去判断是非。
因为人之所以为人,不在于会不会服从,而在于是否拥有拒绝错误的勇气。
忠诚可以成为一种美德。
奴性永远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