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政治神圣感”到“理所当然”: 一代人的恐惧消退,与另一代人的冷淡崛起

作者:艾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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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政治神圣感”到“理所当然”:

一代人的恐惧消退,与另一代人的冷淡崛起

艾地生


中国社会正在发生一种极其深刻、却很少被认真描述的代际变化。

这种变化,并不首先体现为制度,也不体现为组织,而是体现为一种心理结构的断裂:

老一代人面对政治,充满恐惧;

新一代人面对政治,则越来越显得冷淡。

这两者之间,看似都是“疏离”,实际上却属于完全不同的时代精神。


一、老一代人的政治心理:禁忌、恐惧与神圣感

在长期高压政治环境中成长起来的一代人,几乎都经历过一种共同的心理驯化:

政治不是普通事务,而是危险领域。

于是,人会形成深层条件反射:

不敢谈论;

不敢表达;

不敢怀疑;

甚至不敢认真思考。

久而久之,恐惧不再只是来自外部压制,而变成一种内化的自我规训。

很多人即使身处相对安全环境,依然会在谈及敏感问题时本能紧张。

仿佛某种无形审查,已经进入了神经系统。

因此,对于老一代异议者、自由派、公知而言,“开口”本身,就具有一种强烈的突破禁忌意味。

他们往往需要大量理由来说服自己:

为了历史;

为了民族;

为了正义;

为了良知;

为了后代。

只有在赋予自身某种道德使命之后,他们才能克服内心恐惧,进入公共表达。

于是,“发声”逐渐带上了一种悲壮色彩。

在那个年代,这当然有真实意义。

因为表达本身确实意味着风险。

但问题也恰恰在这里出现:

当“敢说”本身成为价值时,政治行为便容易走向一种自我神圣化。

很多人会沉浸于一种心理结构:

“我突破了禁忌。”

“我承担了危险。”

“我完成了道德献祭。”

于是,表达本身,开始压倒表达内容。

“敢不敢说”,开始高于“说得对不对”。

政治由公共事务,重新变成了一种带有宗教色彩的道德仪式。


二、新世代的变化:政治的“去神圣化”

而新一代人,正在发生完全不同的变化。

他们当然未必拥有真正成熟的公民意识。

甚至很多人显得犬儒、碎片化、娱乐化。

但他们与上一代最大的区别在于:

他们不再天然敬畏政治。

对于许多年轻人而言:

讨论政治并不比讨论游戏、房价、就业更特殊;

批评权力也不一定意味着“英雄主义”;

表达观点无需“悲壮感”;

更不需要历史使命感。

他们越来越倾向于认为:

这不就是普通公共事务吗?

这种变化,其实非常重要。

因为一个社会真正现代化的重要标志之一,就是政治从“神圣领域”下降为“公共领域”。

政治不再是:

信仰;

献祭;

革命;

崇高叙事;

历史使命。

而更像是:

物业管理;

公司治理;

公共服务;

税收分配;

行政效率。

换句话说:

政治开始失去宗教性。

而这恰恰意味着社会心理正在趋于正常。


三、从“反抗权力”到“懒得搭理权力”

老一代人即使反抗权力,本质上往往仍然以权力为中心。

因为他们的精神结构,是在“政治至高无上”的时代形成的。

所以无论是拥护者还是反对者,都会天然认为:

政治极其重要。

权力极其重要。

国家极其重要。

他们的一生,很大程度都被这种巨大阴影所支配。

因此,哪怕是异议行为,也容易带有一种:

“与巨兽搏斗”的悲剧英雄感。

而新世代则越来越呈现另一种态度:

“你们配不配占据我的注意力?”

这是一种完全不同的心理位置。

他们未必热爱自由。

也未必积极参与公共事务。

但他们越来越不愿意:

为宏大叙事献身;

为抽象历史激动;

为权力神话流泪。

他们首先关心的是:

我的生活;

我的快乐;

我的时间;

我的情绪;

我的利益。

从政治角度看,这似乎显得冷漠。

但从社会心理角度看,这其实意味着:

权力正在被“祛魅”。


四、“公知时代”的终结

这也是为什么,“公知”这一代人会迅速失去影响力。

因为他们本质上仍然属于一种“体制内精神结构”。

哪怕他们批评体制,他们依然默认:

国家高于社会;

政治高于生活;

知识分子负有教化使命;

自己是参与治理的一部分。

他们像一家公司的职员。

哪怕对公司不满,

也依然默认公司是世界中心。

因此,他们天然容易形成:

道德优越感;

历史使命感;

教师姿态;

启蒙者人格。

但新一代越来越不接受这种身份。

他们不会天然崇拜“公共知识分子”。

也不会自动认为“关心国家”是一种高级人格。

在他们眼里:

不过是一群打工人而已。

既不是圣徒,

也不是先知。

这种“去光环化”,本身就是时代变化的一部分。


五、从恐惧到冷淡:一种真正深层的社会转型

很多人误以为,一个社会的进步,意味着人们会越来越激情澎湃地谈论政治。

但真实情况往往相反。

成熟社会的特点,恰恰是政治越来越“平凡”。

比如:

言论自由不再被视为英雄主义;

批评政府不再需要巨大勇气;

投票不再带有神圣仪式感;

公共表达不再意味着道德献祭。

人们会越来越觉得:

“这不就是正常的吗?”

而这种“理所当然”,其实正是一种巨大进步。

因为只有当政治失去神圣性,

普通人才真正从权力崇拜中解放出来。

从“禁忌政治”到“日常政治”,

从“恐惧”到“冷淡”,

从“神圣感”到“理所当然”——

这或许正是中国社会最深刻、也最容易被忽视的一场代际变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