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郁金香到君子兰:一夜暴富幻梦的三百年回声》(中) ——押韵的疯狂:当奥古斯都遭遇“大胜利”

作者:冰湖下的老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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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不会重复,但它会押韵。

----马克·吐温(Mark Twain)


三百余年后,在远东中国的东北寒城长春,另一种花卉以迥异形貌闪亮登场,再一次试探人性贪婪之底线。君子兰本产南非,经欧、日辗转传入。伪满时期,因其曾为宫廷清供,遂平添一层皇家光晕。其叶端正,花色温雅,以“君子”冠名,凸显其道韵清贵。然植物之名虽雅,终究难洗心中积垢,区区二字,岂能阻挡贪欲因稀缺而生。


在相当长的一段时期内,养兰者寥寥,遑论倒卖。1968年,长春养兰人郭氏以一百八十元购入一盆君子兰,为此不惜变卖瑞士表与自行车,并坦陈所欲曰:“养此花能挣钱”。郭氏未曾料想,其孤注一掷之举,竟成十余年后席卷一城之风暴先声。


进入八十年代,吉林大地百废待兴,个体营生方从计划经济之沉滞中松动。民众久经匮乏,乍闻“致富”、“副业”诸词,既怀惊惶,更存热望。郭氏之“个案火种”适逢时代之“干柴”,遂使君子兰买卖于坊市坊市间悄然滋长,终至星火燎原。 1982年,长春举办“君子兰义展”,市民踊跃观展,盛况空前。门票因观者如织而翻倍。此举不仅令管理层窥见民众之热忱,亦使君子兰从民间奇趣跃入政策视野。其后,官方号召市民户户养花。推行所谓“窗台经济”者,更于1984年定其为市花。至此,日常窗前盆植竟获政策话语、城市荣誉与发财梦三重加持,价格如野火逢风,一发而不可收拾。


其身价随之脱离常理。尼德兰人按稀缺程度估算球茎,长春人则按叶脉、品名为兰定价。若冠以“大胜利”、“和尚”之名,便愈发寸叶寸金,与郁金香狂热中之“奥古斯都大帝”、“海军上将”'交相辉映。一盆之价,足抵壮男百年之薪;以实物计,可易广厦,可换名车。有港商欲以豪华“皇冠”轿车易一盆“凤冠”,竟遭花主拒绝,理由竟是:“名车有钱可市,名兰失之难求。”此时,君子兰已非植物,而是一枚被神话护持的绿色徽章。


及至1985年初,有王姓养花大户以十四万元售出一盆,折合黄金四十余两,“绿色金条”之名由此传世。冬日凛冽寒风中,养兰者将花盆裹入棉被,如抱重宝,与投机者摩肩擦踵,混迹于马路花市。工厂生产停滞,机关门可罗雀,邻里相见不复问炊烟琐事,唯论叶片厚薄。窗台堪为交易场,客厅变身鉴赏会。长春君子兰之令人倾倒,不在其花,而在其能将日常之匮乏,瞬间改写为暴富之传奇。


然群体之癫狂,虽环球同此凉热,其收场姿态则东西殊途。尼德兰之泡沫崩云,其政府引法律为准绳,将无限贪欲锁于律法之笼。此乃契约逻辑:纵使疯狂,亦需于公证框架下清算余烬,并以赌博不受合同法保护为由,消解了囤花居奇者以合同索赔的后续危机。反观长春君子兰之“黑色之夏”,其收场之势,始于舆论之口诛,终于政令之笔伐。由那一纸整顿市场、课征重税的“红头文件”引申观之,不当的权力介入,前为“君子兰热”火上添薪,后又以雷霆手段将其扑灭。所谓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者,莫过如此。


官方态度既转,民间信心如沙塔遇潮,顷刻塌散。昨日尚为擦拭如玉之“绿色金条”,转瞬竟成委身垃圾之“绿色杀手”;昨日兴家之望的寄托物,今日反成懊悔之源头。


泡沫破裂后之长春,满城怨尤。有人埋怨政策突变,有人痛恨掮客作祟,然狂热根源,终在人心对致富捷径之向往。当公权力试图以行政之手加速市场之“沸腾”时,实已为最后的雪崩掘好了深坑。


君子兰本无意欺人,欺人者乃围绕其编织故事编织者。花仍是花,其价值与价格失衡之际,便为所谓全民击鼓传花游戏启动之时。待鼓声一落,花落谁家,谁顷刻破家。


长春之热,在朱红官印下骤然退潮,留下的是一个时代的债台高筑与幻灭后的一片荒凉。东北那场“君子兰热”大火,虽已熄灭,然其火种早已潜入时间及空间的深处,静待群众幻觉的呓语声 重新响起,再与其和韵共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