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郁金 香到君子兰:一夜暴富幻梦的三百年回声》(上)
“公民们,这是何等的疯狂!”——卢坎(Marcus Annaeus Lucanus)
郁金香约在十六世纪中叶由奥斯曼土耳其引入西欧。1559年,博物学家康拉德·格斯纳(Conrad Gesner)首见此花。格斯纳敏锐预感到,这种在西亚引发追逐的球茎,日后必将在欧洲激起风浪。
在适宜郁金香生长的土壤中,破土而出的不仅是花茎,更是欲望的藤蔓。一朵花卉,先以异国情调引人注目,继而以稀有之名唤起攀比,终使一个素以精明著称的民族陷入集体迷狂。最初,它是窗前炫耀的虚荣;随后,它成为押注价格、转手牟利的筹码。郁金香就此失去了植物的本来属性,演化为一种能使人一夜暴富、亦足以令其倾家荡产的危险符号。
此后十余年间,权贵竞相追逐。1600年,球茎由维也纳传入英格兰,至1634年前后,已成身份之判准。有产者若不收藏名品,便不足以证明其审美。纵是博学如利普修斯(Justus Lipsius)等名士,亦被此花折服。由此可见,狂热之来,并不专挑无知之辈;学问与地位,有时不过是给愚妄披上的体面外衣。
这种占有欲不久b自上层社会波及到bo'ji'dao染指中产阶级。商贾即便资财平平,亦纷纷互相比拼。此时疯狂尚披着审美之皮。然当球茎不再被埋入土中,而是被锁进账房的保险箱时,审美便彻底让位于贪婪。
荷兰人尤为迷恋郁金香因“碎色”而呈现的斑驳纹理。贝克曼(Johann Beckmann)在《发明史》(History of Inventions)中指出,极少有植物能因偶然的病态而演化出如此诡谲的美艳。它愈是艳丽,体魄便愈是羸弱,难以移植。此语颇堪玩味:郁金香泡沫的美,本质上建立在一种不稳定的病态之上。欲望最擅长的,便是将脆弱误认为珍贵,将偶然的病变奉为上天的神启。
至1634年,占有欲已近疯狂。国家实业受荒废,举国卷入贸易。1635年,竟有人以十万弗罗林(Florin)巨资购买四十株花根。花根在泥土外长成了金矿,而市场越是喧哗,人们越不肯承认自己追逐的不过是球茎。在疯狂的漩涡中心,理性已成为稀缺品,而对于不入梦的局外人来说,这场大戏只剩荒诞。
布兰维尔(Monsieur de Blainville)曾载一则讽喻:一位对名兰颇为自得的富商,某日获悉海外货到,水手报信。商人赏其红鲱鱼为食。水手瞥见柜台有一枚“洋葱”置于天鹅绒间,顺手揣入怀中佐餐。商人惊觉那价值三千弗罗林的名品不翼而飞,乱作一团。待在码头寻获水手时,对方正气定神闲地将那枚“洋葱”吞下。水手不知,这一口吞掉了整船船员一年的薪资。此事之可笑,在于水手眼中的可食之物,在市场眼中却是财富的化身。
1636年,交易所纷纷设立,赌博之征由此显露。信心处于巅峰,黄金的诱饵令民众目眩神迷,人们如飞蛾趋火,如潮涌之势涌入市场。贵族、水手、乃至扫烟囱之徒,皆争相加入这场狂欢。各阶层变卖家产,房地价值急贬。数月间,荷兰仿佛成了财神普路托斯(Plutus)的前厅。公证人忙于处理贸易,竟至“郁金香公证人”之名盛行。
然最审慎者已知此情难久。富豪买花不为装点,而为暴利;商人签契约非求实物,而为押注下一位买主更甚于自己的贪心。此即现代所谓“博傻理论”(Greater Fool Theory)之雏形:买者未必信其值,却笃信必有更大的笨蛋接盘。 此念一旦蔓延,价格应声而落。信用瓦解,恐慌攫住交易者。甲约定向乙购十株球茎,每株四千弗罗林;待交割日,市价仅余数百,甲遂拒绝付款。在荷兰各城,违约公告日复一日刊出。人们赫然发现,手中仅剩无人问津的枯根。
该国一时哀鸿遍野。少数获利者隐匿财富投资他国;昔日繁荣者重回卑微;商贾几近沦为乞丐。政府起初拒绝干预,阿姆斯特丹代表团几经争执达成折衷:凡在狂热巅峰期签署之契约,一律作废;此后签署者,买方仅需支付一成违约金。然此议仍未平息众怒。违约诉讼威胁全国,然法院冷峻回绝,理由简明:赌债非法债。这不仅是政府无力收拾残局之托词,更是法律对“非生产性投机”的一种冷峻审视——任何不基于真实价值创造的财富幻想,终不被律法之神庇护。
事态至此,尘埃落定。国家商业信用遭受重创,历经多年方得恢复。当狂热迷雾散去,曾经价值连城的球茎瞬间变回平凡植物。狂热虽去,余韵未绝。历史往往如此:泡沫可以破裂,市场可以冷却,但那种自认为能比旁人更早抽身、更幸运一步的幻觉,却永无止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