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信仰的根源

你的政治立场,其实是花岗岩决定的?
一个迷人的假设:生活在气候多变地区的人,往往比气候稳定地区的人,对传统束缚更少、对新事物更开放
信仰的根源:你以为是你选择了信念,其实是信念选择了你
尼采曾说:「说服一个人相信某事,往往并非靠理性,而是靠疲劳。」这话刻薄,却入骨三分。图里·蒙特(Turi Munthe)的新著《我们为何这样想》,以大量社会科学研究佐证了同一个令人不快的命题:你的信念,并非你「选择」的结果,而是基因、地理、气候、童年、文化、情绪,这些你几乎无法掌控的力量,在你尚未意识到之前,就已替你选好了。

这不是虚无主义,这是认识论上的当头棒喝。
一、法国旺代的花岗岩,与左右翼的边界
让我们从一块石头说起。
法国旺代(Vendée)大区,北部土地以花岗岩为底,土壤肥沃,农民相对富裕;南部则是贫瘠石灰岩,农民长年困窘。这两种地质,竟几乎精确对应了当地数百年来的政治光谱——北部倾向保守,南部倾向激进。原因并不神秘:有土地、有财富的人,天然倾向维护既有秩序;一无所有者,自然渴望翻转它。这种政治倾向如此深入文化DNA,即便今日农业早已不是主要生计,地质的政治烙印依然清晰可辨。
政治学者喜欢谈意识形态、阶级利益、媒体影响。但旺代的花岗岩告诉我们:或许你的选票,最终取决于你曾祖父耕种的那块土地是否种得出庄稼。
二、明尼苏达双胞胎,与意识形态的遗传学
蒙特援引了一项令人毛骨悚然的研究:明尼苏达州对分开抚养的同卵双胞胎进行长期追踪,发现这些从未共同生活的兄弟姐妹,往往拥有惊人相似的政治观点、宗教信仰、音乐品味,甚至夫妻相处模式。
这意味着什么?部分意识形态倾向,根植于基因层面。你天生对「新奇」的耐受度、你神经系统对「威胁」的敏感性——这些决定了你面对一个陌生人时,第一反应是好奇还是戒备;面对社会变革时,第一直觉是兴奋还是恐惧。
保守主义者并非因为「没读书」,进步主义者并非因为「更聪明」——他们只是拥有不同的神经系统阈值,而这阈值,或许早在精子与卵子相遇的那一刻便已注定。
尼斯贝特(Richard Nisbett)的跨文化研究更补充了另一个维度:在东亚文化中成长的人,倾向整体性、关系性地感知世界;在西方文化中长大的人,则倾向聚焦个别物件、忽略背景。同样一张图,东方人先看背景,西方人先看主角。这不是哲学偏好,这是神经认知的习惯,而习惯源自文化,文化源自历史,历史源自地理。
一圈下来,又回到了那块石头。
三、气候不稳定性,与传统的松动
蒙特还提出一个迷人的假设:生活在气候多变地区的人,往往比气候稳定地区的人,对传统束缚更少、对新事物更开放。
逻辑并不复杂:当大自然朝令夕改,你必须学会适应,否则只有死路一条。几代人的生存压力,催生了文化基因层面的「适应性偏好」。反之,气候稳定之地,「我们一直都这样做」是有效的风险管理策略,而非保守的顽固。
这让我想起中东的贝都因人与河谷农耕文明之间长达千年的张力,也让我想起东南亚季风文化与日本禅宗文化在对「不确定性」态度上的根本差异。人类为气候立法,气候也在悄悄为人类立宪。

四、理性:非万能,亦非无用
至此,读者或许要问:那我们还有什么自主性可言?
蒙特的回答,既谦逊又带着一丝期望。他说:「思考,是一项对抗性运动。」我们的信念虽受非理性力量塑造,但我们并非任何单一力量的奴隶——基因影响我们,地理塑造我们,文化浸润我们,情绪左右我们,但它们互相抵销、彼此竞争,为理性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喘息空间。
卡尼曼的研究告诉我们有「快思慢想」,蒙特的结论则补充:「慢想」并非无用,只是比我们以为的更困难——而且更需要与他人的建设性辩论。柏拉图在《理想国》中让苏格拉底与人争论,并非因为苏格拉底需要被说服,而是因为真理只在碰撞中发光。
五、多元价值观,作为物种的免疫力
蒙特书中最具政治智慧的洞见,或许不在学术部分,而在他的规范性结论:我们生活在一个没有任何单一价值体系能永远适用的世界。
自由主义在繁荣稳定之时,是文明进步的引擎;保守主义在危机动荡之时,是社会凝聚的锚点。历史从不只需要一种答案,它需要多元的「备用方案」——就像生态系统需要物种多样性,才能抵御病毒。
因此,蒙特的结论令人意外却不失优雅:政治对手,未必是你的敌人。他们可能只是拥有不同神经阈值、成长在不同土壤的同类,在用不同的地图,走向同一个对「稳定与尊严」的渴望。
这不是要你放弃立场。这是要你理解:你的立场,也曾是「被选择」的——而那份理解,或许才是真正的思想自由的起点。
结语
罗素说:「许多人宁愿死,也不愿意思考。事实上,他们确实这样做了。」
我们或许无法选择自己最初的信念,但我们可以选择,如何与它们相处——带着批判的距离,带着对他人信念的好奇,而非鄙视。
认识你信仰的根源,是成为一个自由人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