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和实生物”到“交互共生”:走出误区的生命契约

作者:孞烎Arch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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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和实生物”到“交互共生”:走出误区的生命契约

钱 宏(Archer Hong Qian)
2026 5 3-4  凌晨于温哥华

 

2024年3月21日的“国际消除种族歧视日” (International Day for the Elimination of Racial Discrimination),加拿大卑诗省政府隆重举行了“2024多元文化与反种族主义奖” (Multiculturalism and Anti-Racism Awards) 颁奖典礼活动,我有幸与艾美宝议员(Mable Elmore)进行了一次交流。

当我向她提出将“多元文化主义”(Multiculturalism),升华为“多元交互共生主义”(Multi-Symbiosism,或Intersubjective Symbiosism)时,她眼神中闪过的光芒让我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一个词汇的修正,也是对人类文明生存逻辑的一次诚实面对,更是人类走出当代冲突困境的一把钥匙。

让我们从两千八百年前的一句古老预言说起。

【远古的智慧】二千八百年前的“生命箴言”

公元前8世纪东方思想家伯阳父就发现并明确指出的“和实生物,同则不继”(Harmony generates and sameness stops vitality)八字箴言[1]是人类“交互主体共生”(Intersubjective Symbiosis)最早的思想源头。

伯阳父是这样说的:“夫和实生物,同则不继。以他平他谓之和,故能丰长而物归之;若以同裨同,尽乃弃矣。故先王以土与金木水火杂,以成百物。是以和五味以调口,刚四支以卫体,和六律以聪耳,正七体以役心,平八索以成人,建九纪以立纯德,合十数以训百体。出千品,具万方,计亿事,材兆物,收经入,行亥极。故王者居九亥之田,收经入以食兆民,周训而能用之,和乐如一。夫如是,和之至也。于是乎先王聘后于异姓,求财于有方,择臣取谏工而讲以多物,务和同也。声一无听,物一无文,味一无果,物一不讲。”

从“八字箴言”到“交互主体共生”,蕴涵两层含义。

一是从“物”到“人”:伯阳父最早用五行、五味、五色、五音调和,以至优生学、财富学、治国理政学,解释人、事、物世界的生成机理;而“主体间交互”受其滋养,将其升华到人与人、文明与文明之间的平等对话与恊和进化。这里的“和”乃自然社会万事万物的生命、生活、生态基础,这里的“生”则是永葆个人、家庭、社区身心灵健康的生命、生活、生态愿景。

二是否定“单极化”:同则不继”,预示了单质化(Uniformity)会导致系统的僵死;“共生”则强调在保持各自独立主体性的基础上,通过连接互动产生1+1>2的效应。

道理很简单,物各有性,同性相斥,异性相吸,故而必须“存同尊异,和恊共生”。凡事交互主体共生(Everything Intersubjective Symbiosism)的观察,揭示了一个朴素而深刻的真理:新事物的诞生源于差异的恊和;而强制的相同,则会使生命力枯竭。

【逻辑的跃迁】从“追求相同”回归“互利共生”

然而,回望自轴心时代以来的两千年文明史,人类却反复深陷“两重误区”。

第一重误区,是极权式的“绝对大同”

从古至今的各种理想国、乌托邦,甚至到了近现代的党国主义,其共同的逻辑缺陷在于“以同裨同”。这些思想将“主体”(Subject)设定为唯一的支配者,而将他人、他族视为可操纵、可榨取的“客体”(Object)。所谓“求同存异”“识时务者为俊杰”,往往事实上是以消灭差异为代价的统一归化,不仅是“通往奴役之路”, 势必“以同裨同不可继也”,注定会走向文明的死寂。

第二重误区,是缺乏灵魂的“抽象多元”

二十世纪末以来,我们虽然在谈论“多元主义”和“生态主义”,却往往忽略了其中潜藏的冲突与分裂。当多元、多样沦为互不关联的碎片,当“和”被误解为无底线的宽容和片面的反种族歧视,乃至所谓“政治正确”时,这种脆弱的平衡极易崩溃,组织性(TRUST)特权(低效、浪费和欺诈),照样发生,于是,人为制造的资源占有冲突,就不可避免。事实上,世界上绝大多数种族、宗教、地缘冲突,乃至战争,本质上都是“生态战争”——即共生关系的断裂。

因此,将笼统的描述性的“多元文化”(Multiculturalism)注入“共生”(Symbiosis)灵魂,升华为具有规范性和价值取向的“多元共生主义”(Intersubjective Symbiosism),实际触及了现代文明论的核心痛点。我们可以从以下几个层面来理解其意义:

1. 从“并存”到“共生”的质变

Multiculturalism (多元文化主义) 往往侧重于“并存”的物理状态,容易滑向互不干涉的“马赛克”式拼凑。如果缺乏深层联结,这种并存是脆弱的,在利益冲突时极易崩塌。

Intersubjective Symbiosism (多元交互共生) 则强调了生物动力学与社会恊和学意义上的“互利互惠”。它规定了各族裔之间不仅是“你活我也活”的 Live and let live,更是一种“你活得好,我才能活得更好”的生命共生体。

2. 为“多元”注入哲学灵魂与行为规范性

行为规定性:共生”为不同族裔的互动设立了底线和目标——即任何损害他者生存权的行为,最终都会损害整体的共生系统。

反种族主义的内化: 在共生框架下,种族主义(包括逆向种族歧视)不再仅仅是道德瑕疵,而是对整个社会生态系统的“致病因子”。反种族主义成为了维护生态平衡的必然选择。

3. “之智慧”(Amorsophia)的落地

如果说哲学(Philosophy)是愛智慧即智慧之愛,那么愛之智慧(Amorsophia),则是将愛作为一种生存的最高智慧。在比如BC省这种多元族裔聚居的地方,将Intersubjective Symbiosism 转化为一种生活方式,意味着将抽象的政治口号转化为了邻里、社区间的连接、默契与互助。

这里多说一句,“Philo–Sophia”是“愛智慧”,但“愛”只是趋向,“智慧”(知识化、技艺化的知识理性)才是目标。人因为“不知”而追求这样的智慧,于是形成以认知为核心的体系:分析、定义、建模、规划,世界(自然、社会与人自身)成为对象(Object)。然而,当“智”脱离了“愛”,理性便容易滑向工具化,关系便逐渐断裂。知识在增长,理解在加深,技艺在发展,而冲突、撕裂却也如影随行。而在这一过程中,作为主体(Subject)的愛,也被对象化或被抽象空置化,被所谓“理想国”(哲学王)或“Seeing Like a State”所取代。但问题不在于“智”,而在于:愛”被置于何种位置与位格?

于是,我们在“时空意间”寻找愛的位置,由Amore(愛)及Sophia(智慧)耦合而成的一个新哲学——“Amorsophia(愛之智慧)”,应运而生。

维度

Philosophy(愛智)

Amorsophia(愛之智慧)

词源构成

Philo (喜愛/倾向) + Sophia (智慧)

Amor (博愛/本原) + Sophia (智慧)

主次关系

以“智”为归宿:愛是动词,是手段;智慧是目标。

以“愛”为本体:愛既是起点也是终点,智慧是愛的出现。

思维路径

求真/逻辑:监控真相的探查、定义和推理分析。

生命/觉知:重点关注生命的体验、感通、联结与慈悲。

状态

匮乏性:因为“不知道”才去“愛(追求)”智慧。

完美性:因为生命本自具足愛,从而自然生发智慧的秩序。

4. 解决冲突的潜在路径

面对“生态战争”或“文化冲突”,这种视角提供了一种超越“零和博弈”的方案。它促使人们思考:我们的共同利益边界在哪里?当大家意识到彼此是呼吸与共的共生体时,对话(Dialogue)才真正具有了建设性的基础。冲突不是因为差异,而是因为共生关系的断裂。

【时代的觉醒】走出轴心时代遗留的文明迷局

在人类组织形态上,亟需从“共同体”的语义丛林中,向“共生体”进行一次生命形态的回归。这种视角的变化,旨在超越那种容易滑向整齐划一、忽略差异的传统认同,转而确立一种“因差异而互补、因互补而互为前提”的生命纽带。在“共生体”中,没有谁需要为了整体而消减自己的独特性,因为独特性本身就是系统活力的源泉。

传统的“共同体”,容易在不经意间滑向忽略、消灭差异、强制整齐划一的误区。而“共生体”的本质,则是你我他(她它祂)不同主体间差异互补——明确了我们不仅是聚在一起,更是互为生存前提从“共同体”到“共生体”的逻辑跃迁,势所必然:

一是从“一致性”转向“互补性”:共同体”(Community,群体)往往隐含着某种预设的同一性(如身份、信仰或地缘的重合);而“共生体”的本质则是差异。没有差异就没有共生。正如伯阳父所言“和实生物”,共生体强调的是不同物种、不同族裔在保持各自独立主体性的同时,通过代谢式的交互支撑起一个更高的生命系统。

二是从“社会契约”转向“生命契约”:“共同体”更多基于社会契约或政治认同;“共生体”(Symbiont 或Symbiotic Entity)则是一种不可剥离的生存依赖。在“多元共生主义”(Intersubjective Symbiosism)框架下,差异不再是需要被“克服”的障碍,而是系统得以延续的能量。相关各方不再是单纯地签署一份和平共处协议,而是深刻意识到“你中有我,我中有他,他中有你”,大家进入互为生存条件的深层嵌合。

三是对“冲突”的转化逻辑:在“共同体”语境下,异质性有时被视为分裂的隐患;但在“共生体”中,异质性是系统的免疫力和生命力源泉,是语境的重构:反种族主义就不再是外部的行政干预,而是共生体内部的自我修复机制;Live and let live 不再是无奈的容忍,而是共生体维持动态平衡的“愛之智慧”(Amorsophia);BC省也就不仅是一个多元文化聚集地,而是一个由不同族裔相互滋养、共同进化的生态共生体

回到“交互主体共生”思想源头“和实生物,同则不继”,更能理解,为什么要把共同体更正为共生体,也更有理解为什么轴心时代产生的“理想国”“乌托邦”“大同世界”“共产主义”“天下为公”“社会主义”“党国主义”思想及其实践并不可取,不但是“通往奴役之路”,而且势必“以同裨同不可继也”。

是故,人类需要“存同尊异,间道竞合”。

“存同尊异,间道竞合”,这对今天的人类,应该是一种常识。否则,远的不说,就是最近一百多年以来至今,领袖们发现也发明了“阶级斗争,一抓就灵”,“民族仇恨,一激就坐收渔利”!然而,付出代价和最后买单的是谁?恰恰是被拖入陷入斗争和被斗争的阶级、教派和民族国家!这就是今天已经看得很清楚的诸如“大国沙文主义”“列宁国家资本主义”“希特勒国家社会主义”“无产阶级专政继续革命”“金氏主体思想”“波尔布特主义”“查韦斯主义”“卡扎菲主义”“庇隆主义”“卡斯特罗主义”“霍梅尼主义”极端思维方式,必然首先带给“本国人民”深重灾难——脱离人之常情后自陷“韭菜+炮灰”的悲惨命运!

由此可见:中国的平民总理2012年3月面对中外记者发出的警告,对“中国人民”有多么难能可贵;而美国的平民总统对“本国人民负责”的呼吁和担当,对世界各国“领袖们”是多么宝贵而难能的常识!

【未来的秩序】用“愛之智慧”签署《全球公生公约》

今天,我们身处工具理性(AI)高度发达数位时代,这意味着,我们亟需做三件事:

第一,走出“两重误区”的迷局

由于虚幻的多元主义,缺乏规范的“和”:如果只谈“多元”和“生态”而不谈共生规定性,这种多元就是松散、无序的。它掩盖了深层利益冲突,导致各美其美却互不相通,最终演变为你死我活的“生态战争”。这种没有灵魂的多元,其实是秩序的真空。

“王道”“霸道”,皆趋以同裨同的“同”:所有“理想国”“天下为公”“大同世界”“共产主义”“体用论”“本末论”“自己人论”,在实践上,都会滑向“结党营私”“党同伐异”“一个主义、一个政党、一个领袖”……其本质都是将他者“客体化”(Objectification),这是最危险也最可怕的“坏人、恶人、小人、蠢人”当道的犬儒文化。当主体(Subject)自视为唯一的支配者,将他者视为可榨取的资源或可操纵的零件时,就产生了奴役。这正是伯阳父所警示的“同则不继”——系统因丧失异质开放性带来的创新力而最终走向死寂。

在今天工具理性(AI数字集权)空前强大的情况下,如果我们不能走出这两重误区,冲突、压迫乃至战争将借助技术手段无限放大。

第二,重建世界秩序的底层架构:LIFE-AI-TRUST

以交互主体共生(Intersubjective Symbiosis)思想重建世界秩序,确立人类生活——“生命形态(LIFE)-智能形态(AI)-组织形态(TRUST)交互耦合”的约定底线:

生命形态 (LIFE - 核心):承认每个生命体、每个族裔都是本自具足独立又非独存的富有“自组织连接动态平衡”的主体。这是“交互主体共生”的物理-生理-心理-伦理-数理-哲理基础,确保人类不会在技术浪潮中丧失生命本真,回归“交互主体共生”。

智能形态 (AI - 工具): 警惕AI被单一人类主体利用,演变成更高效率的“奴役工具”。必须将AI纳入共生框架,使其成为辅助多样性演化的“交互媒介”,而非强化“主体-客体”压迫的利刃。这就是所谓的“人机共生”的底线规范。

组织形态 (TRUST - 链接):用基于“小即是美”的共识,建构透明、互利的“信托/信任”机制,取代传统的“大而无当”的强权组织模式。确保不同主体在互动中能够Live and let live; do not be evil and let evil be (自己活也要別人活,不要自己邪惡也讓別人邪惡),这是共生体的生存纽带。

第三,“交互共生”:从认知到生活方式

通过与艾美宝议员的交流,给我的启发是,将哲学转化为了一种生活方式是可能的。Multi-Symbiosism亦即Intersubjective Symbiosis给了多元文化一个“哲学灵魂”,划定了一个规范性底线:让你、我、他(她它祂)任何破坏“共生体”(Symbiont)的自残行为,如种族主义、歧视和逆向歧视成为事实上的不可能,也让“任何统治全世界的帝国政治企图成为事实上的不可能”(康德《论永久和平》)。

这就从根本上超越了那种容易导致冲突的、分裂的、笼统的“多元文化”,转向了一种具有愛之智慧(Amorsophia)、有边界约束力且可永续连接发展的文明形态。

总之,身处工具理性(AI)高度发达的数位时代,我们必须走出两重误区,在生命形态(LIFE)、智能形态(AI)与组织形态(TRUST)的交互耦合中,确立一个新的约定生活底线。

当“愛之智慧”渗透进每一个邻里、每一段算法,冲突将因理解而消融,而我们也将从那种“以同裨同”的死寂中,重新步入丰长不息的文明新境界。艾美宝议员微笑着与我合影的寻一瞬,我意识到,只要我们的智慧、勇气和能力足够,交互主体共生,便可望从纯然的哲学思辨转化为一种切实的生活方式——没有什么“不共戴天”的事,“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通过这种交互主体共生,我们就能在差异中找到联结,在尽善尽美的联结的中获得新生。这是共处蓝天白云下的人类和地球生灵,走出当前文明冲突和群体奴役困境的“第三条道路”——全球共生公约。

 

参考文献

左丘明著,徐中玉译:《国语·郑语》http://symbiosism.com.cn/4316.html

弗里德里希·哈耶克(Friedrich Hayek):《通往奴役之路》(The Road to Serfdom,1944)

米洛万·吉拉斯(Milovan Djilas):《新阶级:对共产主义制度的分析》(The New Class: An Analysis of the Communist System,1957)

钱 宏:《和解的年代:从共产主义到共生主义》《一个民族的灵魂:从文化再造到中国再造》(香港新文化出版公司,2007)

钱 宏:《中国:共生崛起》(知识产权出版社,2012.5)

钱 宏:《原德:大国哲学》(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2012)

斯科特(James Campbell Scott):《国家的视角:那些试图改善人类状况的项目是如何失败的》(Seeing Like a State,Yale University Press,1998,繁中版由麥田出版Rye Field Publishing,2023)

阿西莫格鲁(Daron Acemoglu)、罗宾逊(James A. Robinson):《国家为什么会失败》(Why Nations Fail,Crown Business,2012,简中版湖南科技出版社,2015)

钱 宏(Archer Hong Qian):《论殖官主义(Reproductive Officialdom):政权更迭为何不能终结人民的苦难?》http://symbiosism.com.cn/11723.html

钱 宏(Archer Hong Qian):《共生:一种创新生活方式的精神力量》(SYMBIOSISM:The Mind Power to Agree on An Innovative Lifestyle,Onebook Press,2021

钱 宏(Archer Hong Qian):《怎么办?——原德:大国政治探微》(科创出版集团,2021)

钱 宏(Archer Hong Qian)主编:《全球共生:中国化解冲突与重建世界秩序的中国学派》(Global Symbiosism:Chinese School of Defusing Clashes and Rebuilding the World Order (Chenxing Press 2018)。



[1] 尽管《论语·公冶长》中记载孔子曾说:“巧言、令色、足恭,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这表明左丘明与孔丘生活在同一时代(春秋末期),且关系密切,但是,左丘明撰写的《左传》及《国语》,并非后世儒家说的对《春秋》枯燥的“流水账”记录的“微言大义”,而是独立史书——中国第一部叙事详尽的编年体史及国别体史书,特别是《国语》记录了周王室及诸侯各国的史事,侧重于记言,保存了大量珍贵的上古史料,如伯阳父与郑桓公“和实生物,同则不继”八字箴言。说左丘明是“中国史学之父”,名至实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