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雪机车鸣响国际 重庆摩都引擎重燃?

“我当时看到张雪心想,这小子怎么跑到重庆来了?他说他要造车,要完成自己的梦想。”
重庆的老顶坡摩托(新加坡称电单车)配件市场外,重庆汽车摩托车运动协会机车教练唐子松告诉《联合早报》,他十余年前就是在这附近和张雪重逢。
中国摩托品牌张雪机车上月底在世界顶级赛事WSBK(世界超级摩托车锦标赛)葡萄牙站夺冠,打破了欧美日摩托厂商在这一领域长达百年的垄断,创始人张雪迅速破圈,成为炙手可热的焦点人物。

张雪机车在3月29日世界超级摩托车锦标赛葡萄牙站夺冠后,扬名国际。图为比赛当天,车队法国车手瓦伦丁·德比斯(右)在赛道上疾驰。(视频截图)
在他被人津津乐道的成功叙事中,一个重要节点是他2013年带着2万元到重庆开始创业,第一站便是位于九龙坡区的老顶坡摩配一条街。
2005年开始在老顶坡开店的唐子松回忆说,他和张雪结识于2007年的一场全国越野摩托车锦标赛,当时彼此不熟,直到后来看到张雪到这边采购配件,才知道他要开始自己造车。
唐子松坦言,最初并不看好张雪的造车梦。“他对机车很懂,但对市场一窍不通,配件在哪里买他都不晓得。他要买10个配件,厂家肯定不会理他呀。”
但被称为“一颗螺丝就能造一台车”“摩托界华强北”的老顶坡,为张雪这类草根创业者提供了入门条件。
张雪此前接受中国媒体采访时也说,他到重庆时没有资源,但在这个摩配市场能买到摩托车的所有配件。

老顶坡老商户、机车教练唐子松(左)2025年和张雪(右)在重庆合影。(受访者提供)
这个曾是西南地区最大的摩配市场,如今周边被汽车配件店和汽车销售门店包围。与不远处拔地而起的汽配城相比,老顶坡已不那么显眼。
虽不复早年盛况,但在重庆摩友心中,老顶坡依然是一种精神坐标。家住附近的出租车司机刘师傅说,父辈曾在老顶坡做组装维修,“那时发动机很(走)俏,装好一台,买家都不试,直接就提走了”。

张雪机车创始人张雪2013年初到重庆采购配件的老顶坡摩配市场。(刘柳摄)
90后摩托从业者和爱好者余则恺告诉《联合早报》,自己虽没有见证过当年的繁荣,但也从前辈那里听闻,老顶坡高手如云,那是属于“自己能手搓(手动组装)一台摩托出来的野蛮生长时代”。
不过,随着行业越来越规范,玩家变得更高端,品牌意识也更强,“手搓”已不太可能。据记者观察,现在的老顶坡更多是销售整车,包括一些仿赛机车和电动摩托。
唐子松说,网购发达后,也冲击了摩配实体市场,专门销售摩托配件的商户变少了,一般是搭着整车一起卖。
中国上世纪80年代成为“自行车王国”后,摩托车也很快进入普通人生活。和自行车不同,摩托车既是出行工具,也是谋生手段,被广泛用于长途贩运和短途客运。
“一辆摩托两个筐,高高兴兴奔小康,骑着摩托走四方,收入赛过胡耀邦(中共前总书记)”。类似顺口溜当时在民间广泛传播,折射出个体经济兴起下,摩托车承载的财富愿景。十多年前每逢春节临近,从广东返乡的百万“摩托大军”更是常见的景象。
重庆地势与军工基础条件 造就摩托产业90年代荣光
中国房地产巨头万科集团创始人王石曾在自传《道路与梦想》中提到,早在1981年,他就分到一辆摩托,不时在广州新建成的环市路上兜风。
重庆汽车摩托车行业协会副会长李学平受访时说:“那个年代有一辆摩托,有的可以养活一家人,有的走向致富道路。”

重庆汽车摩托车行业协会副会长李学平(右)今年3月20日带队走访重庆张雪机车工业有限公司。图为李学平在张雪(左)办公室与其合影。(受访者提供)
重庆摩托车产业发展更具备天然优势。一方面,复杂的地形提升了对摩托出行的需求;另一方面,上世纪60至70年代积累的军工与机械制造基础,也为摩托车产业提供了早期技术土壤。中国首批民用摩托车就是由军工体系转型的国有企业重庆嘉陵集团生产的。
进入1990年代,随着市场化改革加速,以宗申、隆鑫、力帆为代表的民营企业快速崛起,带动重庆摩托产业迅速扩张,跻身中国最重要的生产基地之列,“摩托之都”也由此成为这座城市的重要标签。
目前,重庆摩托车产业拥有规模以上(年主营业务收入为2000万元及以上)整车企业51家,规模以上零部件企业410多家,去年重庆摩托车产量达785万7000辆,超过中国总产量三分之一,继续位居全国城市第一。
张雪出圈再引“禁摩”争议
“禁摩”是张雪夺冠后,引起外界反响最大的声音之一。
重庆摩托信息网发布的《2025中国摩托白皮书》显示,中国摩托车行业去年内销市场总量持续下滑,首要外部因素是“禁限摩”(摩托车禁行和限行)和强制报废政策。

图为重庆老顶坡摩配市场,一个年轻伙计正在为顾客安装摩托座椅。(刘柳摄)
中国自1990年起在多个城市推进“禁摩”政策。当时坊间以“要想死得快,就买‘一脚踹’”,形容摩托车作为骑行工具的危险性。“一脚踹”是旧时摩托“统称”,初代摩托采用“反冲启动”,须要用“一脚踹”的方式来点火。
清华大学教授李稻葵在张雪机车夺冠后再次呼吁放开城市禁限摩政策。他说,当年制定政策的初衷,在现在的社会环境下,已经发生根本性改变。
李学平认为,“禁摩”在一段时间阻碍了中国摩托的市场发展,同时也影响了转型升级。
“禁摩”之外,摩托车骑手的形象也是争议焦点。“飞车党”“飙车”“炸街”等和摩托骑手相关的负面新闻不时见诸报端。
余则恺说,过去确实存在这些现象,“摩托”被贴上负面标签,但不规范的骑手是小部分。“摩托作为工具,主要还是看人怎么用,工具本身有什么错?”
2022年重庆森林火灾期间,摩托骑士自发驰援一线,让这一群体呈现出互助与担当的一面。救火志愿者召集人、重庆北碚骑手张俊还因此入选“中国好人榜”。
然而,围绕摩托的负面声音持续存在,多数大城市也未大范围松绑。截至去年底,中国仍有170多个大中城市严格执行“禁限摩”,仅30多个城市全面解禁。
中国摩托产业陷困境 折射经济发展与转型
除了交通安全和城市治理原因,摩托面临的困境,也与中国整体经济发展水平和产业结构转型相关。
国际商业市场研究机构Market Reports World今年3月一份报告显示,全球超过80%的摩托车需求来自新兴经济体,且功能以日常通勤和生产工具为主。在欧美等发达国家,摩托车则更多是一种休闲消费品。

在世界超级摩托车锦标赛夺冠的中国摩托车品牌“张雪机车”,制造总部位于重庆两江新区。图为该厂生产车间里完成检测的整车,摄于4月1日。(新华社)
重庆理工大学副校长邱冬阳受访时说,这与中国的发展轨迹一致。中国经历了经济高速发展时期,整体GDP(国内生产总值)上升,民众有消费能力后就会升级到汽车,对摩托车的需求自然减少。
邱冬阳指出,摩托不太可能完全恢复过去的辉煌,也不会成为未来主导产业,不过仍然有一定需求,比如送快递,但今后国内市场主要往娱乐性发展。
重庆去年12月发布的“十五五”(2026年至2030年)规划,多次强调智能网联新能源汽车之都、人工智能和先进材料等新兴产业,打造万亿级产业集群。
2024年1月发布的《重庆市高端摩托车产业集群高质量发展行动计划》则鼓励传统摩托车产业,向偏娱乐型的中大排量和高端制造方向升级。
重庆大学经济学教授姚树洁受访时说,张雪机车的成功,说明中国摩托在国际上可以具有更强竞争力,这给摩托产业开辟了一个新赛道和新市场。未来摩托车发展要迎合市场需要和民众升级的消费预期,在技术上有更多突破。
刺激现有技术改革创新 张雪机车助推摩托高端出海
张雪机车夺冠后,国际知名度飙升,公司已收到1000余台海外订单,预计于6月向欧洲发出首批产品,实现产品出海第一步。
出海对中国摩托企业并不陌生。上世纪90年代,重庆嘉陵集团以低于日本摩托车在地均价一半的价格,率先打入越南市场,随后多家中国摩企跟进。中国摩托车在越南市场一度占比八成,对日系品牌形成巨大冲击。
然而,在快速扩张过程中,中国摩企竞争激烈,大打价格战,行业由高速增长转向利润压缩,内卷加剧,大部分企业被迫退场。
中国媒体曾报道,2002年左右,一辆中国摩托车的利润一度低至约30元,“国产摩托车论斤卖”的说法,成为当时低价竞争的写照。
经历了首轮海外扩张受挫,中国摩企近10年再掀新一轮出海潮。去年中国摩托车产量达到2210万辆,其中近六成出口海外,出口均价超过660美元,比10年前翻了一倍多。
李学平说,相较上一轮出海,本轮明显不同:一是中国国内市场经济体系更加成熟;二是法治体系更加完善,对以往牺牲质量、以次充好等行为的约束和监管不断增强。
但和国外高端品牌相比,中国摩托盈利能力和品牌建设还有不小差距。行业数据显示,中国10家头部摩企去年合计盈利约80亿元,还不及日本本田(Honda)一家公司的摩托车业务利润。
姚树洁说,过去中国摩托技术创新不足。张雪机车的走红,可能带动下沉市场,刺激现有摩托车技术改造,让中低端技术上一个台阶。
重庆头部摩企宗申集团战略投资副总裁王瑶受访时说,张雪机车夺冠证明,摩托车既不低端也不传统,但要想出现更多的“张雪”,必须先构建产业体系。
他说,只有建立体系,竞争才有可能从单一产品的价格战,转向研发、供应链与服务体系的多维结构,从而推动产业更可持续地发展,更好建立品牌认知度。
对于未来摩托出海方向,王瑶说,考虑到能源安全和绿色环保等因素,未来出海赛道应聚焦电动摩托。
中国海关数据显示,今年前两个月电动摩托车出口增速突破40%,成为两轮出行领域的重要增长动力。随着中东局势对国际油价走势的不确定性影响加剧,业内预计中国电动摩托车在海外市场或迎来进一步增长。
从通勤工具到娱乐休闲 摩托约拍成新消费场景
张雪机车短时间内迅速崛起的背后,也是中国摩托娱乐休闲化的兴起。尽管目前市场渗透率仍停留在个位数,但这类车型近年增长速度明显。
《2025中国摩托白皮书》指出,中国摩托市场正经历从“工具属性”到“娱乐属性”的深刻变革,消费结构分化与技术创新迭代重塑行业生态。大排量休闲娱乐车型成为增长核心动力。
数据显示,广东、福建等华南地区与重庆的休闲娱乐车型需求占比约20%至30%,明显高于其他西南内陆地区。
王瑶说,摩托之城不只是摩托产业,也包括摩托文化和生活,社会氛围感是很重要的部分。
80后重庆摩托爱好者“大喵”罗玉如2022年底成立了女子骑行俱乐部“山城女骑”。她受访时说自己小时候常骑妈妈的踏板摩托,“摩托车于我像是刻在骨子里的一种习惯和日常交通工具”。
据她介绍,俱乐部参与人数逐年递增,目前约有600人。她说,重庆对摩托车的包容度在中国全国极具代表性,对机车爱好者有着天然吸引力。
在外网爆红的重庆南滨路摩托约拍,则是将摩托娱乐化和商业化结合。在这个以摩托闻名的城市,以摩托作为旅行体验方式,正成为一种新的消费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