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殊关系”素有存续之惯性——却无存续之保证

全球繁荣联盟（Coalition for Global Prosperity）研究经理托马斯·努科姆（Thomas Nurcombe）昨天2026年4月17日就英美近来的紧张关系在《国会山报》发表评论：‘“特殊关系”素有存续之惯性——却无存续之保证’。好文，邀君一读:

1957年1月上任仅一周后，哈罗德·麦克米伦在苏伊士运河危机余波未平之际，向英国民众发表了讲话。当时，公众对艾森豪威尔政府的愤懑之情显而易见；许多人感到，英国遭到了其最亲密盟友的背叛。

然而，麦克米伦清醒地认识到，英国最终面临着一个抉择：究竟是与美国携手共同面对这个动荡的世界，还是独自面对？正如麦克米伦所言：“任何伙伴之间，难免会有意见相左之时……我们无意与美国人分道扬镳，但也绝不甘沦为附庸。”

如今，这种所谓的“特殊关系”正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尽管川普第二任期伊始，双边关系曾呈现出相当积极的势头，且总统对英国的国事访问也取得了圆满成功，但华盛顿方面随后发表的言论却发生了显著的转变。总统近期甚至将基尔·斯塔默爵士比作了内维尔·张伯伦。与此同时，国防部长皮特·赫格塞斯更是点名批评了“庞大而糟糕的英国皇家海军”，指责其未能协助美国的军事行动。

在伊朗冲突走向上的分歧、华盛顿对盟友的指责、针对格陵兰岛发出的威胁，以及对美国行动合法性的种种疑虑，都使两国关系再次面临重压。英国前国家安全顾问彼得·里基茨勋爵甚至直言，英国应当“彻底摒弃”与美国之间存在所谓“特殊关系”的这一念头。

尽管如此，这种双边关系最显著的特征恰恰在于其能够经受住反复出现的危机考验并延续至今。英美关系鲜有处于毫无波澜的平静期，而在过往的历史中，曾有数次争端给这一伙伴关系带来的风险，远比当下的分歧要严峻得多。

麦克马洪法案（McMahon Act）——该法案在温斯顿·丘吉尔于“铁幕演说”中首次提出并普及“特殊关系”这一概念仅仅数月后便获国会通过——曾因限制核合作而给两国关系制造了巨大的裂痕。苏伊士运河危机险些导致两国关系破裂，正如它对美法关系所造成的影响一样。仅仅五年之后，紧接着又爆发了“天箭导弹危机”（Skybolt crisis），迫使英国不得不展开艰苦卓绝的谈判，方才得以购入“北极星”导弹。越南战争、格林纳达事件、伊拉克战争、叙利亚冲突、阿富汗战争……诸如此类的危机不胜枚举。

尽管历经了上述种种危机——其中某些危机甚至在两国关系尚未完全成型之际便已构成了威胁——但这一跨大西洋伙伴关系依然顽强地延续了下来，并随着时间的推移日益走向制度化。其之所以能够展现出如此强大的韧性，与其说是得益于情感与文化的纽带，倒不如说是源于其纯粹的战略实用价值。长期以来，英国所提供的各项能力，在推动美国实现其战略目标方面，始终比其他任何盟友都更为卓有成效。

英国的情报机构为美国提供了至关重要的洞察，尤其是在俄罗斯、中国以及中东部分地区等那些难以渗透的区域。没有任何两支军队能像英美两军这般拥有高度的互操作性，也未曾有其他盟军能像它们这样频繁地并肩作战。与此同时，英国在国际发展援助方面所做的努力——尽管往往未获应有的重视——却通过阻止那些对英美两国怀有敌意的国家攫取全球影响力，从而有力地支撑了双方共同的战略目标。

事实上，肯尼迪政府的核心目标之一，便是确保获得英国的支持，以扩大“西方国家对欠发达世界的经济与技术援助计划”，从而抗衡“苏联及共产主义中国在非洲、亚洲和拉丁美洲的影响力”。此外，英国所拥有的海外资产——例如迪戈加西亚岛——也为美国在全球范围内投射军事力量提供了有力支撑。

尽管英美两国关系历经八十载风雨而屹立不倒，但未来二十年极有可能成为其所面临的最严峻考验。目前，英国在各个战线上的综合实力正处于不断流失的状态，而政府为扭转这一颓势所做出的各项承诺，却因缺乏可靠的资金保障而显得苍白无力。举例而言，英国国防部若要满足其未来四年的预算开支预测，至少尚需额外筹措280亿英镑（约合380亿美元）的资金。由于《国防投资计划》陷入停滞，英国在采购必要装备以应对东欧及北极地区不断演变的威胁方面已遭遇严重延误，同时也导致英国的国防工业陷入了瘫痪状态。

英国的全球影响力也在呈现倒退之势。政府削减了海外援助支出，旨在为增加国防开支提供资金——然而这笔国防开支的增加至今仍未兑现——此举恐将留下权力真空，任由俄罗斯和中国填补，进而损害华盛顿与威斯敏斯特双方的利益。此外，英国未能调整其发展政策，以适应当前这一战略竞争的新时代。它依然固守在一个理想化的世界观之中，未能充分认识到莫斯科和北京在“全球南方”地区所投入的巨大努力。

最后，英国对华方针使局势进一步复杂化。事实证明，英国的外交政策无力直面并正视中国对西方安全、价值观及利益所构成的威胁。如果继续回避北京构成“步步紧逼的威胁”（pacing threat）这一现实，随着美国在未来十年内将战略重心转向中国，英国在美国的优先事项清单中恐将大幅跌落。

目前，英国国内对美国抱有一种天然的保留态度。白宫的种种言论已决定性地扭转了英国的公众舆论，使其疏离美国。事实上，如今已有三分之一的英国民众将美国视为一种威胁。然而现实情况是，英美关系对英国而言至关重要，绝不容其陷入沉沦。若缺乏与美国在情报、防务、贸易及科技领域的合作，英国的安全与战略地位必将陷入混乱。

如果英国无意在未来数十年内与美国分道扬镳，却又不愿沦为附庸，那么它就必须以自身的方式变得更为强大。这就要求英国奉行一种外交政策，涵盖一套契合当今时代的、更为强健的国防、外交与发展战略，并辅以相应的资金投入与坚定承诺。在过去80年间，英美关系展现出一种顽强的生命力；然而，若英国不付出更多努力以实现真正意义上的自立自强，便无法保证这段关系在未来的岁月里能够长久维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