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之学考辩》其一
图书之学者，谓宋儒所建构之《河图》《洛书》象数义理学说也。考其源流，此学派之研究固肇于南宋，然《图》《书》所承载之象数义理，实早于秦汉，或溯三代，乃至史前。
《图》《书》出水之神话，固难为受科学启蒙之今人所信，然去其神异，今之学者依其门径，略分三派以穷其奥：一为玄学派，将《图》《书》引入《周易》、风水及中医等之范畴而为之诠释。二为考据派，承袭清代乾嘉先贤之余绪，认《图》《书》本属宋儒借题发挥，仅存思想史之参照，现代大学者如李学勤先生，裘锡圭先生等多持此论。三为探源派，以当今中科院考古所冯时先生为首。冯先生考释凌家滩、双墩等新石器时代遗址之出土文物，力翻“宋儒杜撰”之案，自天文，数学之维度，论证其为中国先民观象授时与空间规划之核心工具，将其与上古玉器纹饰及星象运行强作勾连。冯先生推此学为中华文明探源之重证，其论述看似逻辑自洽，深得官方与舆论之推崇，此亦笔者撰作本文之缘起。笔者不揣浅陋，拟先析冯先生之论以明其悖，继而依清代硕儒晓征先生《河图洛书》一文之旨，舍弃附会，回归文献与文字考据之本源，重加考辨。
作为当代中国天文考古学之领军人物，冯时先生著作等身，成就斐然，其学术气质与娓娓道来之谈吐，深得当今媒体之追捧。冯先生立论之关键，在于重新考释凌家滩出土之玉版，在上世纪一九八七年，凌家滩遗址发掘出玉龟及玉版，且玉版出土时正夹于玉龟甲壳之中，初时学界多视其为先民占卜之器，而冯先生由此联想“神龟负书”之古老传说，将玉版图形与宋代朱熹《周易本义》所载之《洛书》互为勘验，竟得出玉版实为《洛书》原始版本之结论。简而言之其核心推导逻辑，考其形制，玉版中心为一八角星纹，外环双重圆圈，最外廓则为长方形。冯先生指出，此设计正合“天圆地方”之原始宇宙观。其八角星纹绝非寻常纹饰，乃由两正方形交错叠放而成，若以天文测度视之，其指向“四正”（东、西、南、北）与“四维”（东南、东北、西南、西北），合为八方。其次冯先生于其著作中指出，玉版中央之八条射线，暗合“立表测影”之法。古人将圆周等分为八，测定日影于不同节气之长短变化，以确定空间之九大节点。结合玉版边缘圆孔之数目与分布方位，冯先生将其与《洛书》“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为肩，六八为足”之九宫数字排列强作对应，在玉版之几何分割中觅得印证。其纵横斜向数字之和皆为十五，正暗合天文学中一节气约十五日之周期。因凌家滩新石器遗址经碳十四测定，距今已有五千三百年之久，冯先生由此断言：《洛书》在五千多年前已作为一种成熟之历法工具与空间规划工具而存在，绝非后世术士之凭空臆造。
冯先生以渊博之天文考古学识诠释凌家滩玉版，笔者本无异辞。然放眼世界，上古先民观天测星之遗存比比皆是，如土耳其哥贝克力石阵距今约一万二千年，爱尔兰纽格莱奇墓逾五千载，英国巨石阵约四千年，而中国陶寺观象台亦有四千余年之史。即如时代稍晚的秘鲁查金略十三塔，距今约二千三百年，其依山脊而建，巧借日月升落与塔尖缝隙之重合以定岁时，其精确程度几近奇迹。凡此种种，笔者认为皆证人类步入文明门槛之始，确是端赖观天测星，以此指导人类从事农耕狩猎之活动，凌家滩遗址亦当如是观。此乃早期人类文明演进之普遍规律，安能以此天文测度之共性，强作《图》《书》哲学之特证？然宋儒所绘《图》《书》，其阐述之义理固非无本之木（即如所谓“九宫图”，亦与藏密曼荼罗有暗合之处）。但冯先生何以尽弃先秦、汉唐之文献于不顾，独拔出五千年前之凌家滩玉版，与宋儒《图》《书》强作勾连？上下绵延四千余载，其间图谱安在？传承谱系若何？皆付诸阙如，纵观商周甲骨金文，亦未见只言片语之印证。其次，冯先生著述屡引《尚书 顾命》，《论语》，《易传》等典籍以张其说，博览群书不言而喻，虽晓征先生之《十驾斋养新录》或嫌渊深难悟，然胡渭撰《易图明辨》直斥宋儒“依经造图”之铁案，冯先生身为学者，断无不知之理。
笔者反复推究其立论之深衷：其一，冯先生抱持“神话必有其古老内核”之念，认为宋儒虽将《图》《书》玄学化且名实淆乱，然其九、十之数必有史前源头，故欲以此翻案，反驳清儒对宋儒《图》《书》之全盘否定。其二，若仅定凌家滩玉版为测影之器，充其量为古代科技史之一佐证，然若将其与《图》《书》相附会，则科技史跃入思想史，进而可追溯整个华夏文明之脉络。此种论法具极强之“学术整合力”，冯先生实欲借“正名”之举，将悬隔数千载之史前遗迹与传世经典《周易》强作缝合。此举于“中华文明探源工程”之大背景下，自具极高之政治与文化价值。其三，冯先生巧妙游走于“科学”与“玄学”之边缘，口称剥除神话色彩，实则频引《系辞》中之神妙玄言以印证玉版，无形中又反哺经典之神秘权威。总而言之，冯先生此番宏论，或已偏离史料考据之本位，而流为一种顺应时代宏大叙事之学术建构。
诚然，凌家滩玉版之精妙，固可证先民天文历算之智，然欲以之强续《河图》《洛书》之绝学，终是如风中建塔而本根不固。探寻图书之学之真貌，终当舍弃望文生义之附会，回归传世文献与文字训诂之本位。宋儒建构《河图》《洛书》，虽被清人斥为臆造，然其手中实握有前代流传之“九数图”与“十数图”，固非向壁虚构。然此九数、十数之原貌若何？与先秦《系辞》所载之“河出图，洛出书”究竟有何渊源？宋初诸儒又是如何移花接木，将古之常数与《图》《书》之神名相混同？欲理清此中千丝万缕之纠葛，清代乾嘉史学泰斗晓征《十驾斋养新录》中之《河图洛书》一文，实乃破妄显真之津梁。下文笔者将细读先生文本，循其考据之理路，阐明宋儒与前代九数、十数图之流变真迹。
待 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