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林“定于一尊(同时担任越共总书记和越南国家主席)”与越共权力集中、越南政治专制的加强

作者:革命军中马前卒
发表时间:
+-

 2026年4月7日,越南共产党总书记苏林经国会表决,当选越南国家主席。苏林是1986年后,越南首位同时担任国家主席的越共总书记,打破了数十年来国家主席和总书记由不同人担任的惯例。而苏林出身于公安警察系统,还长期在政治保卫机构任职,其作风是保守强硬的。这意味着,越南政治从曾经的开明转向保守,越共一党专制和领袖个人独裁强化,本就有限的自由风气和党内民主色彩退化。

IMG_0326.jpeg



    越南共产党自1945年开始在越南部分区域执政,以及1975年统一越南之后,一直实行越共一党专制的体制,统治区域内没有组织化的反对派和竞争者。少量拥护越共政权的“花瓶党”,也在苏东剧变前夕被越共施压解散。越共也是典型的列宁式政党,组织严密、纪律严格,统辖国家政治、军事、经济等各领域,政府和军队均在越共党的领导下运转。


   不过,相较于中共、苏共、朝鲜劳动党等其他国家共产党往往集权于一人,越共较重视集体领导和党内民主。越共创始人和前期领导人胡志明较为开明、不热衷集权,威望虽高但愿意尊重党内其他同志。胡志明也没有借助权力迫害其他革命同志。这为越南后来的上层关系、新老交替提供了好的示范。虽然越南上层也常有政治斗争,但很少发生你死我活的残酷结果,而能保留基本体面。


   胡志明去世后,越共不同领导人因权势和风格不同,权力集中度有所差别。有些如黎笋、阮富仲等较集权,有的如长征、阮文灵等较开明,不过基本都做到了一定程度的集体领导,而并非完全由一人独裁。越共内部派系和干部地域差别,也客观上形成了一定程度的相互制约。


   在国家政策上,越共政权曾经实行过正统式的社会主义模式,如计划经济下禁止市场交易、没收资本家财产、激进土地改革和分配政策等。但因为越南在1950-1970年代一直长期处于战争状态,国家精力主要集中于应对战争,很难建立完整系统的计划经济和社会控制体制。越共为统战国内国外、争取支持,也往往要表现开明态度。


   在多种原因共同作用下,许多极左政策并未彻底推行,类似苏联和毛时代中国的“斯大林体制”在越南一直处于“半成品”状态,体制还没有完全僵化。同时,因为胡志明的开明,以及应付外敌需要,越共内部也没有发生大规模内斗和政治暴力。这避免了越南发生中苏红色政权建立前期发生的残酷政治清洗、经济政策惨败等“弯路”,并为后来成功改革提供了空间。


  1975年越南统一后,越共曾一度推行过激进的社会主义政策,包括在“解放”不久的南越推动粗暴的土地改革、将南越军警及公务员送入“教育营”、实行计划和指令经济等。而长期的战争又严重摧残了越南,1979年中共解放军又攻击越南。这导致越南陷入极度贫困中,经济衰退、民生崩溃,鱼米之乡的越南陷入饥荒,许多越南人逃亡海外。同时,苏联走向衰落,全球社会主义运动也在走下坡路,越南外援减少、国际环境不利。越南国家困难重重,人民求变心切。越共在内忧外患下,也面临失去政权的危机。


   正是这样背景下,1980年代的越共决定推行改革,放弃正统式社会主义和各种极左激进政策,转而容许私有制和市场的存在,放松社会管制,并宽容对待前南越政权人士,吸引外国投资。因为当时越南统一不久,且无论在南北越都尚未建立僵化的体制,所以改革阻力比中苏和东欧国家小得多。


   到了1987年,改革派领袖阮文灵当选越共总书记,开始了正式和全面的“革新开放”。其中许多措施,与中国改革开放相似,如都把发展经济作为第一位,不再坚持社会主义经济体制的教条,对西方和外国资本采取欢迎态度。这些措施确实让越南经济逐渐有了起色,人民从贫困和绝望中走出,迈向富裕和希望。


    但同时,越共却并不肯放弃在政治上的专制集权。相反,其经济社会改革及政治上有所宽松,正是为了越共专制统治变得更加稳固。这同样是与中国类似、借鉴了中国体制和政策。在1989年苏东剧变、1991年苏联解体、社会主义阵营瓦解情况下,越共仍然坚持一党专政,并开除了党内若干主张自由化的人士,还把政治反抗分子和异议者送进监狱。在经济开放同时,越共牢牢掌控政治权力,并保持对军队、警察、情报部门等暴力机构的完全控制。


  相对于苏联、东欧、中国,越南国内的反对派更加弱小,几乎形不成对政权的挑战。在越南统一前反越共的人士基本已流亡海外,国内缺乏有组织的反抗力量。1980年代末,越南没有像苏联和东欧那样的政治剧变,类似中国的1989年民主运动的大规模抗议都没有发生。这正反映了越共社会控制力的强大。


   而其中,苏林出身的越南公安部队对于维护政权稳定,起到非常关键作用。越南公安部队包括两部分,一部分负责政治保卫,另一部分负责治安。其中的政治保卫部分,主要职责就是保卫越共一党体制和“社会主义”制度,监视和镇压异议人士,兼有情报、武装镇压、反渗透等多职责。越南各行各业,包括党政军系统,也都受政治保卫机构监控,可以越过一般法律逮捕怀疑对象。这类似于中国古代的厂卫机构,也像当今中国的纪委与国安国保的合体。苏林正是政治保卫工作(而非治安警察)出身。


    在之前许多年里,越共总书记及其他党政领导职位担任者,鲜有出身公安和情报部门者,而更多是军人、党务工作者、经济官僚出身。如长征、黎笋、阮文灵等是“老革命”,前半生主要是发展党组织,以及针对南越政权及美国法国等入侵者进行武装和地下斗争。杜梅、农德孟是负责经济的干部出身,阮富仲是宣传领域出身。在很长时间内,越共无论为了打造务实开明的形象,还是确实为发展经济、改善民生,改革派都颇受重用。


   “革新开放”以来,越共形成了较稳定的集体领导机制,并将国家最重要的四个职位--越共总书记、越南国家主席、总理、国会主席,分由四个不同的人担任,以避免一人独裁。另外,2001年之后,越共也取消权力较集中、人数较少(5-6人)的越共中央政治局常委会,以越共中央书记处(10-12人)代之。在各职务中,越共中央总书记仍然是最位高权重的,但国家主席、总理、国会主席等也分担了若干权责,各司其职,而并非总书记“一把抓”。


  虽然越南这种各重要职位由不同人担任,与民主国家分权制衡并不相同,这些职位担任者都是越共最高层级的干部,都忠于越共政权。但仍然起到了避免权力集于一人的作用,并让越共的党内民主得以有限存在。越南还存在内部地域差异,越共也有派系斗争,让北方、南方、中部各有领导人位居权力核心,也有利于平衡越南国内不同地域、越共内部不同派系。这样的领导班子更具代表性、更利于越南稳定发展。


   而且越南有多位独当一面的高层领导人情况下,也容易让开明派获取起码一席之地。如2006-2016年担任越南总理的阮晋勇、2011-2016年担任国家主席的张晋创,都是开明的改革派人物。同时期任职总书记的阮富仲则是保守派。越共总书记多数都是较保守的,若权力集中于总书记,开明派力量不足,越南改革就易放缓而不易推进。保守派和开明派并存,才有利于进一步改革。


   越南“革新开放”不仅经济上取得不少成绩,在党内民主上也好于中共多数时期,并被不少观察者寄予进一步民主和政治多元的期望,很大程度正是在于这种权力相对分散、不集权于一人。另外,越南国会的辩论、质询、异议,也显著超过中国人大。如越南国会议员可以质询总理和部长,对内阁的信任投票也经常有不少反对票,也能显示越南在体制内有更大异见空间、更多监督实效。


  但2026年越共总书记苏林同时又任国家主席,显著打破了党内民主、国家最高权力分散的惯例。这是越南走向集权的明显征兆。不过,越南政治从开明走向保守,当然不是最近才发生,而是多年前就已转向。


   在上届越共总书记阮富仲执政第二任期,越共及越南就在政治上转向更加专制而非更多民主。2016年越共二十大,被视为越南改革领军人物的总理阮晋勇未能取代保守派的阮富仲,还未进入越共中央委员会,并于当年总理任期届满而退休。另一改革派人物张晋创也于2016年卸任国家主席。而接替他们的新任总理和国家主席都不是改革派,也更听从阮富仲的决策。这意味着越共权力斗争、越南发展路线之争,以改革派败北、保守派胜利告终。


   而继续担任总书记的阮富仲,停止了阮晋勇等人的大踏步改革,选择更加谨慎的发展路线。阮富仲虽然仍然坚持革新开放的国策,重视发展经济,但不主张激进的私有制和外资引入。在政治上更是明确反对自由化和政治多元化,强调政治安全,加大对异议人士的镇压力度。在对外关系上与中共加强关系,还与俄罗斯的普京、朝鲜金正恩等独裁者来往密切。到2024年阮富仲去世,越南政治风貌已明显比十几年前保守内敛。


   作为阮富仲继任者的苏林,本身就是阮富仲提携和中意的接班者,立场相近。阮富仲执政时期,苏林担任公安部长,主要就是负责国家政治安全,阮富仲政权的若干镇压活动正是苏林指挥办理。阮富仲政权推动互联网言论管制的“网络安全法”、整肃环保等多领域NGO、逮捕知名异议人士,苏林都在其中扮演了重要角色。


  2024年,阮富仲因病突然去世,苏林没有受到明显阻挠的顺利继任,也反映越共中央多数人是支持一个强硬保守人物上台,维持越南社会和越共统治稳定的。虽然暴力机构出身未必一定政治立场保守强硬,但苏林这几年的政策和行为,显然不是开明包容之人。


   苏林担任总书记近两年,基本继承了阮富仲的各项政策,且整体更趋保守。现在的越南官方及媒体已不再谈曾经热议的政治改革议题,而更强调经济发展和政治稳定。以前越共内部有不少异议、多种声音并存,从阮富仲后期至苏林执政后,公开的反对声消失,沉默代替了争议。本次国会选举苏林为国家主席,是全票通过,而不像以前通过任命往往有反对票,说明了异见的消失和专制的强化。而民间更少人敢于发声批评,有民众模仿苏林吃奢侈牛排的动作,被抓捕判刑。这形成寒蝉效应,人们都更为沉默。


    苏林担任总书记并兼任国家主席,逐渐改变了越南政治的一些惯例,如由强调集体领导和党内民主,转向权力集中和更加专制。“革新开放”以来多数越共领导人由经济和技术官僚担任,苏林则是首位国安出身的总书记,也势必影响越共工作方向和重点。苏林也有可能将其在公安部门的亲信安置在越南更多重要党政机构,让强力机构人员在越南具有更大影响力。这是令人不安的可能性。


  无论阮富仲还是苏林,其政治倾向和政策,都受到北方大国、“同志加兄弟”中国及中共的影响。中共总书记习近平在2015年左右实现集权,逐步将政治对手清除,并“定于一尊”。习近平执政下的中国拒绝政治改革,专制强化。而阮富仲转变越南政风和政策,是在2016年,并非巧合,而有跟随效仿的痕迹。阮富仲也和习近平一样,通过打击腐败清除政敌和争取支持,一举两得的实现集权。而苏林进一步强化权力,越共的专制保守色彩加重,也与中共这十多年党内民主退化、越发顽固保守,步调一致。2026年4月中旬,苏林访问中国、会晤中共领导人习近平,也反映了双方的默契和合作。


  当然,越南的集权不仅受到中国影响,也和全世界民主倒退、专制威权复兴的趋势一致。近年无论欧美还是亚非拉,民主制度都发生很多问题,民粹主义和政治极端主义盛行,许多民主和半民主国家民主自由也有倒退倾向。包括印尼、柬埔寨、泰国、缅甸等多个东南亚国家,也有军人参政和威权政治回归的倾向。越南在国际与周边大势下,暴力机关强人上位、集权加强,也就不算稀奇,反而是“顺应潮流”。


  作为越共总书记的苏林兼任越南国家主席后,集党的领袖和国家元首于一身(且苏林担任2024年总书记时,已自动兼任军委书记,2026年担任国家主席后又自动成为越南国家武装力量领袖),权力更大、党内更无挑战他的力量。苏林也与习近平相似,实现了在越共和越南的“定于一尊”。目前看,越共其他核心成员没有能力挑战苏林,苏林的“一尊”位置未来数年都很稳定。


   不过具体说来,苏林在越共和越南的的权力和威望,还是弱于习近平在中共和中国的权力垄断性。这是因为越共集权程度不如中共,苏林也很难实行个人崇拜。苏林能否进一步集权、越共会顽固到什么程度,越南走向何方,还要看未来苏林执政的情况、做进一步观察才能准确判断。


   但无论如何,苏林公安大将出身、重视政权稳定、保守强硬的政治风格,几乎必然在权力加持下更加反映在越共政策中。未来数年,越南在经济上仍然会保持一定的自由开放,越共也需要经济绩效和带来的利益。但政治上则几乎必然会倒退,而不会有开明的改革和进步。许多外人幻想的越南民主改革、多党制、独立工会等,本就不符越南真实情况,或只有渺茫成功希望,如今更成为泡影。越南走向宪政民主、社会自由、政治多元的未来,遥遥无期。


    

(关于越南政治经济情况、越共政策变迁、越南对外关系等等,笔者另有多篇文章记述和评论,包括《悄然之变下的繁盛与彷徨--“革新开放”深水期的越南》、 《越南的分治之殇与统一之苦》、  《四面逢源中悄然崛起的越南》等。在另外文章里较详细记述和评论的,就不在本文中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