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世光学派?——神学思考之四
在我的微信公号《土耳其游记之三:由人类“双遗产”产生的联想》中,曾提及卡帕多奇亚“双遗产”与以往去过的欧洲、美洲乃至中国等其它世界级“双遗产”之不同。那种不同似乎在于:
与其说这里是一个个由人“建造”的城市,毋宁说是造物主为人类“雕刻”的生存空间。城镇中那些标志性的“精灵烟囱”(fairy chimneys),其实并非人为建筑,而是风雨侵蚀的结果,还包括山谷、洞穴、地下空间,都是自然形成的“可居住的地质结构”。在这里,人类的文明并非体现在征服自然上,而是体现了顺应自然的可塑性。
这里一度成为隐秘的基督教世界。迫害与灵性在这里交汇,看看这里的标志性建筑吧:以岩洞教堂与修道院构成的修行空间,让人们远离喧嚣,与尘世隔绝,令苦修传统得以传承;那些洞穴教堂中的壁画,保留着拜占庭风格的基督像与圣经叙事,成为一种独特的、便于普及的“视觉神学”;而那些地下城避难所,则成为罗马帝国时期及后来的动荡中基督徒在此隐居的一隅。在这里,人们感受到的信仰不是宏伟富丽的大教堂,而是在岩石中保存的脆弱与坚韧。
……
从更深层看,卡帕多奇亚的独特之处还在于:当时的这里处于一种“消隐的文明形态”:
它不是向外扩张的文明,而是向内隐藏的文明;它不是向上建高塔,而是向下挖入地下;它不是强调权力的象征,而是强调生存与信仰;它不追求宏伟的外观,而是追求内在的秩序……
这种形态与许多帝国文明(如罗马、波斯)形成鲜明对比。可以说,卡帕多西亚代表了一种“在压力之下的文明形态”——不是消亡,而是转入隐秘、坚韧与象征性的存在。
这里,不是被时间遗忘的地方,而是时间被留存下来的地方。那岩石、洞穴,既是地质遗产,也是人类历史的“档案”,记录了恐惧、信仰、迁徙与适应。
为什么像卡帕多西亚这样的地方,会在“动荡时代”成为人们的精神中心?
因为在强烈的历史压力下,文明往往会从“外在秩序”转向“内在精神”。而卡帕多西亚,正是这一转向的典型形态。这种转向或可概括为从“可见的秩序”到“不可见的意义”。
在稳定时期,文明倾向于建造,如城墙、宫殿、道路、神庙、纪念碑、法律、制度、等级,如此等等。这些都是“向外展开的秩序”,它们可见、可展示、可控制。
然而,一旦进入战争、宗教冲突、政权崩塌等不稳定状态,外在秩序开始变得不可靠,权力结构无法提供安全,未来变得不可预测,人类便开始转向另一种维度,那就是意义、信仰以及内在的确定性。卡帕多西亚的洞穴教堂与地下城,正是这一转向的物质表达。
这当中,由“向上”转而“向下”的空间方向,无疑具有象征意义:以向上的柱子和穹顶为代表的帝国文明,象征着权力、荣耀和神圣秩序;以向下的洞穴和地下城为代表的卡帕多西亚文明,则象征着隐藏、保护和内在化。这种“向下”不是退化,而是战略性收缩,如以保护生命为目的的地下城、以保护信仰为目的洞穴教堂、以及以强化共同体为目的的小型空间。
这是一种典型的“危机社会”,体现了安全高于开放、集体高于个体、秩序来自恐惧的人类对危机的本能反应。这与当今社会在危机(像战争、疫情)中的反应惊人地相似!
当早期基督教强调的不是征服而是忍耐与见证时,当墙上的图像不是凯旋而是受难时,当曾经的“英雄叙事”转而成为“救赎叙事”时,当世界不可靠时,人们理应从关心帝国秩序转而关注“灵魂”得救。
一个发自灵魂的设问是:人,是否还能找到终极意义?而此时的“殉道者”,难道不是英雄?
卡帕多西亚其实揭示了一个更普遍的规律:当文明进入压力期,大致会出现三种路径:1)强化外在控制的帝国路径。这意味着更强的军队、更严酷的法律和更加强化的权力;2)走向虚无或犬儒的崩解路径。这意味着放弃意义,走向个人化及碎片化;3)转向内在与超越的卡帕多西亚路径。这意味着信仰深化、小共同体、精神优先。
卡帕多西亚之所以重要,正是因为它提供了第三种可能。当世界变得不可居住,人类就开始在“不可见的维度”中建造家园。而卡帕多西亚,就是这个“不可见家园”的石头版本。
那么,当今的世界为什么没有形成“内在与超越的卡帕多西亚路径”?
抑或是因为:当意义出现不确定、现实感开始瓦解、人们无法确定什么是真的、以至于人们试图寻找内在的“锚点”而不得时,“卡帕多西亚路径”便失去了成立的条件——一个共同且稳定的超越坐标——信仰!
有人将当代社会称之为“卡帕多西亚化”,意思是:人类在意义失序的时代,本能地试图重建意义与确定性。
重建,可能是走向封闭、部落、犬儒,也可能是走向内在秩序与精神深化。
之前曾经思考:当“信仰”不能解释并引导现实时,人为什么倾向于退回斯多葛或犬儒?
这里正好用卡帕多奇亚现象作为补充:当假的外在秩序(非上帝创造的秩序)崩塌时,倘若没有真的“内在秩序”,人就只能选择麻木或防御。
忽然就想到了“世光”(Lux Mundi)这个词,还有相应的“世光学派”(School of Lux Mundi)。
世光学派,其实并非严格意义上的有系统教义与组织的学派(如加尔文主义等),而是指围绕着一本神学文集的一批神学家。文集出版于1889年,由12位“自由派盎格鲁—天主教”(liberal Anglo-Catholic)神学家所撰写,书名是《世光:道成肉身宗教研究系列》(Lux Mundi: A Series of Studies in the Religion of the Incarnation),主编为戈尔(Charles Gore),当时他是牛津普西学院(Pusey House)的院长,后来成为牛津主教。普西学院并非隶属于牛津的标准本科学院,而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圣公会神学中心,与牛津大学有密切的学术联系。
Lux Mundi 一词想必由此而来。
要知道,19世纪末的英国教会当时面临着三大冲击:1)科学与理性挑战:包括达尔文的进化论、圣经批判学(Higher Criticism)等,这使得创造、神迹、圣经权威等传统信仰受到冲击;2)社会问题:英国工业革命带来的贫富分化和工人问题,随之而来的城市贫民问题。而教会,是否只讲“灵魂得救”?还是也要面对社会不公去发声?3)强调传统与圣礼的牛津运动(Oxford Movement)之后的分裂。新一代的神学家希望既忠于教会传统,又不拒绝现代思想。
那么,“世光学派”到底主张什么?
简要的回答是:在“道成肉身”(Incarnation)基础上拥抱现代世界。具体为:
1)作为核心的“道成肉身”:强调上帝在基督里进入历史,因此历史、文化、科学都不是“敌人”。所以不是逃离这个世界,而是应该拥抱这个世界;
2)接纳现代知识:不拒绝进化论、历史批判和科学方法,但强调这些不能取代神学,只不过是神学需要被整合。他们比保守派更开放,但不像自由派那样完全解构信仰;
3)圣经并非“无误”:认为圣经是上帝的启示,但通过历史与人性表达,所以能接受其中有发展、有张力、甚至有误。这在当时是非常前卫的立场。
4)有着早期社会福音倾向的社会关怀:强调教会要参与社会改革,基督信仰与社会正义有关,而主编戈尔本人就是基督教社会主义者。

主编戈尔(Charles Gore,1853 –1932)
所以,“世光学派”的本质是一次英国高教会传统与现代意识的融合尝试。它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开启了现代盎格鲁—天主教神学,影响了后来的英国高教会传统以及社会参与型神学。
这里需要简述几个概念。
什么是“英国高教会传统”(High Church)?所谓“高”(High),不是指“高级”,而是指对教会本身的高度重视。这一传统的核心特征是:1)教会是神圣的有形的机构,是有历史延续的“身体”,而非松散的信徒集合;2)强调“使徒传承”(Apostolic Succession)。主教制度是本质性的,并非可有可无;3)重视圣礼,特别是圣餐。圣餐不是象征,而是真实的属灵事件;4)崇尚礼仪与传统。礼拜庄重,包括礼袍、香、仪轨等,与古代教会保持连续性。
而“盎格鲁—天主教”(Anglo-Catholic)则是“高教会”中的一个更具体方向,其核心主张是,英国国教(Anglican Church)本质上属于大公教会(Catholic Church)的一部分。它不是新教,也不是天主教,而是没有与罗马合一的天主教。它的特点是更强调圣礼,更接近天主教礼仪,更强调教会的普世性。
至于“自由的盎格鲁—天主教”,其实就是Lux Mundi。它既不是保守的、完全拒绝现代性的高教会,也不是解构教义的自由派,而是在高教会与天主教传统的基础上主动吸纳现代思想的一种神学立场,是特定历史阶段的一种神学取向。
但问题来了。
高教会传统想要解决的问题是:如何确保信仰不被个人化、主观化?它给出的“解药”是把信仰锚定在“教会与传统”中;而自由盎格鲁—天主教想要解决的问题是:如何确保信仰不被时代所淘汰?它给出的“解药”是把信仰与现代世界重新连接。
可问题也恰恰在这里。当世界成为神学资源时,谁来主导解释?是神学?还是世界?这正是后来巴特(Karl Barth)强烈反对的地方,也是今天教会分裂的根源之一。所以,英国高教会传统是强调“教会的神圣性”,盎格鲁—天主教则强调“教会的普世性”,至于自由盎格鲁-天主教,是试图让这两者进入现代世界。

巴特(Karl Barth,1886 –1968)
这涉及到之前一直思考、且今天仍然存在的问题:信仰如何既不脱离现实,又不被现实吞没?“世光学派”的“解药”是:以“道成肉身”为中心,把现实纳入神学,而不是把神学关进教会。
对此,保守派批评它对圣经的权威让步太多,激进自由派则批评它仍然太过“教会为中心”。而后人认为,那并非“解药”,而只是一种“过渡性神学”。
回到卡帕多奇亚的思考:当今的世界为什么没有形成“内在与超越的卡帕多西亚路径”?
“世光学派”其实提供了一个反面答案:一条从世光学派到巴特、再到今日教会困境的思想脉络,正好勾勒出近代基督教神学从“整合世界”到“对抗世界”,再到“迷失于世界”的一条弧线。
第一阶段:试图整合世界的“世光学派”(1889)
“世光学派”认为,基督信仰可以、而且应该吸纳现代世界。面对科学、历史批判和工业社会问题,他们的选择不是抵抗,而是整合(integration),即神学结构(非常关键)以“道成肉身”为中心:因为上帝进入历史,所以历史是可用的;因为上帝成为人,所以人性经验是可用的;因为上帝在世界中工作,所以世界不是敌人。
如此,世界就成为神学可以使用的材料。但由此引发的问题是:当你认为世界是可以被整合的,是否意味着这样一个危险的前提——世界是可靠的、是可以被信任的?
第二阶段:巴特的断裂与反动(1919起)
这里,“一战”成为历史断裂点,当时人们感到震撼的是,基督教国家彼此屠杀,神学家为战争背书,“文明进步”神话宣告破产。对此巴特认为,包括Lux Mundi的19世纪神学,把上帝降格成了文化的一部分,所以巴特即刻转向:彻底地“去整合”,他强调:上帝,不是世界,不是人类经验,不是文化产物,而是自上而下的启示;宗教,是人寻找神(当然这是对宗教的片面解读),是不可靠的。而启示,是神主动显明,是唯一可靠的。所以,不能从世界走向神,只能从神去听见神。
巴特因此对自由神学展开“宣判”:那不是整合失败,而是方向错误!
第三阶段:今日教会困境(分裂态)
现在的问题不再是整合或对抗这么简单,而是两种极端同时存在,并且彼此撕裂。Lux Mundi和巴特代表着两个进路:
进路1:继续Lux Mundi,甚至走得更远,如丁光训。他们强化性别、政治、公义等社会议题,强调包容、多元,这样一来,神学逐渐变成了道德语言与心理语言,结果是:神学被世界所“消化”,最终变成了上帝似乎是人类价值的投影。
进路2:回到巴特,甚至更极端。他们强调圣经权威、纯正教义、与世界分别。结果则是信仰与现实脱节,最终变成了真理仍在,却无法进入现实。
倘若把这三个阶段压缩成一个结构,问题更突显尖锐:
对于Lux Mundi,如果上帝进入世界,并且信仰必须拥抱世界,那么,这个世界是否值得信任?
对于巴特,如果世界败坏,并且信仰必须对世界说No!那么,信仰如何影响现实?
对于今日之困境,既不能完全拥抱世界,也不能完全拒绝世界。于是乎,撕裂、极化、失语便在所难免。
之前曾说过:当信仰不能直面现实、引导现实时,信仰就死了。
不是吗?
Lux Mundi的危险是,信仰被现实所吞没,意味着信仰死;巴特式危险的是,信仰无法进入现实,同样意味着信仰死。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今天很多教会不是变成“政治组织”,就是变成“封闭宗教”?
这两种形态其实是同一问题的两个极端。当教会失去“如何同时面对上帝与现实”的能力时,它就会向两个更容易维持的形态坍塌。
1)教会变成“政治组织”
此时教会的表面特征是:强烈参与公共议题(性别、族群、正义、国家、意识形态),讲道越来越像评论、动员、立场表达。神学语言逐渐被替换为道德语言、政治语言、心理语言。这本质上是Lux Mundi的“过度延伸版”,它不是太关心社会,而是失去了一个独立于世界的判断来源——启示:既然“道成肉身”意味着神进入世界,那么神学就必须完全进入世界,最终神学被世界框架重新定义。于是原本是上帝定义公义,后来变成了社会定义公义;原本是启示判断世界,后来变成了世界判断启示。教会从此不再是“见证者”,而变成“参与者中的一个阵营”。
2)教会变成“封闭宗教”
此时教会的表面特征是:强调纯正教义、避开现实议题、内部语言高度“属灵化”、外部世界被视为危险甚至败坏。这是巴特路线的“简化版”甚至误读,即世界不可靠,那就尽量不与世界发生关系,最终信仰被封存在内部体系中。于是原本是启示进入世界,后来变成了启示远离世界,而道成肉身实际变成了“去历史化”。由此,真理虽然被保存,但失去了现实指向性。此时的教会不是太保守,而是失去了“道成肉身”的实践维度。
有没有第三条路?
真正成熟的神学需要同时维持三件事:上帝的超越性:确保上帝不被世界定义;上帝的临在性:确保上帝进入历史与现实;人的有限性,确信人无法完全掌控真理。
三者之间有着高度的张力,但这张力极难维持,于是系统便会“自动简化”。其实,很多教会的问题不只是神学问题,更可能是生存策略问题。
一个教会,如果不与世界对话就会被边缘化,如果不参与议题就会被忽视,甚至如果不与统治者的意识形态合流就会被逼迫、打压,就很容易“简化”为以“立场”换取“存在感”的教会政治化。一旦教会去掉了上帝的超越性进入政治化,结果就是:一切都落入历史、文化、权力结构中,教会成了社会组织。
一个教会,如果是因为世界太混乱,所以认为保持纯正最要紧,就容易陷入用“边界”换取“安全感”的实际。一旦教会去掉了上帝的临在性进入封闭化,结果就是真理留在内部,教会成了宗教小世界。
所以,问题仍在:如何既保持启示的超越性,又让它真实地进入历史?
“道成肉身”到底意味着什么?
显见,人们对“道成肉身”有着严重的误解:或者,将上帝完全等同于历史,结果是上帝消失在历史中,政治化畸形难以避免;或者,让上帝完全脱离世界,结果是上帝被阻隔在现实之外,封闭化畸形也就自在其中了。
Lux Mundi 过于相信“世界可以承载上帝”,巴特过于强调“世界无法承载上帝”。这不是“世界”与“神”的PK,而是谁来解释世界?谁来定义现实?
然而真正的问题在于:不是教会为什么变成这样?而是今天的教会是否仍然相信上帝真的在现实中说话,并且不是通过世界的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