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共背叛卡尔·马克思:依赖剥削发展其经济
《外交事务》杂志昨天发表署名评论:中共背叛卡尔·马克思:依赖剥削发展其经济。值得一读:
20世纪80年代初,随着中国推行经济自由化政策,广大农村劳动者的收入迎来了激增。这标志着历史上最非凡的壮举之一的开端——数亿中国公民由此摆脱了贫困。然而,正当许多人对此景象惊叹不已之时,一位中共高层官员却对眼前发生的一切深感忧虑。
邓力群(他与当时发起经济改革的中国领导人邓小平并无亲属关系)注意到,许多农村企业已开始大量招募工人。邓力群援引卡尔·马克思的《资本论》,开始发出警示,指责那些贪婪的资本家正在从中国无产阶级身上榨取剩余价值。在他看来,大型私营企业具有剥削的本质。
邓力群的警告当时并未受到重视,但事实证明,他的预言具有先见之明:中国的劳动者群体即将面临被挤压的境遇。根据中国官方统计数据,在实体经济领域——即农业、工业和公用事业部门——劳动报酬占所有经济投入(如原材料、生产零部件和资本)总价值的份额,已从1987年的21%降至2023年的15%(2023年是目前有据可查的最新年份)。(而在服务业领域——包括房地产、金融和政府部门——工资收入所占的份额大致维持在与20世纪80年代相当的水平。)换言之,如今中国工厂和农场工人的相对经济地位,甚至不如中国于2001年加入世界贸易组织之前的时期。
诚然,这里探讨的是收入的相对分配问题,而非中国劳动者收入的绝对变化。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中国劳动者的收入水平和生活质量确实实现了大幅提升,国家在减贫方面也取得了举世瞩目的成就;所有这些成就都理应得到充分的肯定与赞扬。然而,一个不争的事实是:在收入增长方面,中国劳动者的增速已远远落后于资本所有者和政府部门。尽管这种状况或许并非邓力群所预想的那种极度残酷的劳动榨取,但它本质上依然属于一种对劳动价值的榨取。当今中国经济的诸多特征,很大程度上都可归因于低工资——这既包括其优势(例如极具竞争力的出口产品),也包括其劣势(例如内需消费的乏力)。低工资正是“内卷”现象的根源所在;中共借用这一术语,旨在描述企业之间那种无休无止的激烈竞争,这种竞争最终导致了价格战乃至通货紧缩。此外,工资受压抑也是阻碍中国培育繁荣中产阶级群体的一大症结。若能破除工资增长的种种限制并提高最低工资标准,中国便能真正将公民福祉置于首位,有效提振当前亟需激活的国内消费需求,同时缓解其与发达国家及发展中国家之间存在的贸易摩擦。
工作过劳,薪酬微薄
随着中国逐步崛起为“世界工厂”,劳动者在经济蛋糕中所分得的份额却在不断缩水。根据中国官方统计数据,1992年(即中国出口制造业开始腾飞之际),工厂工人的工资总额占制造业总产值的比例尚为6.3%。然而到了2024年,这一比例已跌至3.3%。
若论给予劳动者的薪酬待遇,中国甚至落后于许多经济状况远不如自身的国家。根据联合国工业发展组织(UNIDO)汇编的数据显示,2016年(这是UNIDO针对中国发布数据的最近年份),中国制造业工人的工资总额仅占当年制造业总产值的4%。在UNIDO当年收集数据的87个国家中,中国的排名倒数第二,仅略高于印度尼西亚。相比之下,经济远比中国贫困的印度,其劳动者工资份额却达到了5%;而向来不以“强力维护劳工权益”著称的美国,这一份额更是高达12%。
中国劳动者所面临的困境,绝不仅仅局限于薪酬微薄。有时,他们所遭受的恶劣待遇甚至到了令其他发展中国家政府都感到震惊的地步。2025年,巴西当局对中国电动汽车制造商比亚迪(BYD)在巴西的一家子公司提起了诉讼,指控其在工厂建设工地上存在严重的违反劳动法行为;巴西方面甚至严厉措辞,将当地的工作环境形容为“形同奴隶制”。巴西当局指控该公司没收了工人们(其中绝大多数为中国籍)的护照,克扣了此前承诺发放的薪资,甚至在夜间将员工反锁在条件恶劣、阴暗逼仄的集体宿舍内。
中国克扣工人工资这一事实,并非其制造业实力的附带产物;相反,这正是中国在制造业领域独步全球的根本原因。通过压低劳动者的薪酬,国家、企业、供应商乃至投资者得以积聚巨额资本盈余,进而将这些资金投入到工厂、公路、装配线及发电站等基础设施的建设之中。2016年,中国的制造业产值相当于紧随其后的九大制造业经济体产值之和。然而,由于中国支付的工资总额远低于其他国家,其在制造业资本实力方面的优势显得更为显著:若扣除工资支出,中国的制造业净产值甚至相当于紧随其后的十二大制造业经济体产值之和。其他国家常抱怨称,得益于国有银行提供的信贷与补贴,中国企业享有不公平的竞争优势。然而,真正巨大的隐性补贴实际上源自中国工人——正是由于他们长期遭受低薪待遇,才创造了海量的资本盈余,进而大幅降低了资本的使用成本。
许多美国分析人士对中国惊人的生产效率津津乐道。然而,若采用衡量劳动生产率的标准指标——即“每工时经济产出”——进行测算,中国工人的生产效率其实并不突出。据国际劳工组织估算,2025年中国的每工时产出预计为20美元(按2021年不变国际美元及购买力平价计算),这一数值不仅低于全球平均水平的23美元,且仅与巴西、墨西哥处于同一梯队。相形之下,中国在这一指标上远落后于日本、韩国、中国台湾地区以及美国。(数据显示,2025年美国的每工时产出预计将达到82美元。)中国之所以能取得如今的生产成就,靠的并非效率,而是规模。企业通过延长工时来提升产出——这种对劳动力的榨取模式,正是邓力群早在四十年前便曾发出过预警的现象。
有“天花板”无“地板
关于工资受压抑这一现象,邓力群有一点判断失误了:那就是其背后的成因。他曾担忧,中国工人会沦为自由市场资本主义的剥削对象。然而,真正的罪魁祸首却是中国国家机器本身。自20世纪90年代中期以来,地方政府每年都会向国有及民营企业下发指导性文件,明确划定工人薪资增长的“上限”与“下限”。然而,这些官僚们却颇具“先见之明”,巧妙地将他们自身的薪资排除在这些限制性约束之外。因此,在1978年至2024年间,公务员的工资在中国整体工资总额中所占的份额翻了一倍以上。
尽管地方政府鲜少就其政策进行解释,但北京市政府于1997年发布的一项指令却颇具启示意义。该指令规定,工资增长幅度必须低于劳动生产率的增长幅度。指令还指出,企业若未经授权擅自提高工资至超出国家指导标准的水平,将面临严厉处罚。只有经营业绩优异的企业,才获准将工资上调至接近上限的水平;而经营不善的企业,则被允许冻结工资,甚至将工资下调至低于下限的水平。这项由一个本应负责维护中国工人权益的机构所发布的指令,在为工资增长设定“天花板”的同时,却未曾为其设定“地板”。
自2010年以来,地方政府虽对上述指导性规定有所松绑,但在中国经济腾飞时期所经历的数十年的工资压抑效应,至今依然余波未平——尤其是在当前中国经济增速放缓的大背景之下。面对居高不下的青年失业率、众多企业已在着手降薪、以及关于企业拖欠工资的广泛报道,即便政府有意推动企业解除工资管制,中国企业是否还有能力扭转这一局面,目前看来仍是一个未知数。
中国政府压低薪资的另一种手段,是设定极低的最低工资标准。根据国际劳工组织的数据显示,在2000年至2024年间,中国最低工资占人均GDP的比重已从0.37降至0.27。2024年,越南的法定月最低工资标准为692美元,而中国仅为543美元。尽管越南的经济水平不及中国,但在其融入全球经济体系的过程中,却始终坚持稳步上调最低工资标准;反观中国,却并未采取同样的策略。在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爆发期间,中国政府甚至一度下调了最低工资标准。(值得一提的是,在新冠疫情期间,北京当局确实曾将最低工资标准上调了3.3%。)
全世界的工人,联合起来?
马克思与弗里德里希·恩格斯曾在《共产党宣言》中发出警告:资本主义可能导致一场“生产过剩的瘟疫”,在这种局面下,遭受剥削的工人因过于贫困而无力进行消费。随着中国实行经济开放,得益于全球化,它成功避免了这一宿命:世界其他地区消化了中国过剩的产能。据学者理查德·鲍德温(Richard Baldwin)的数据显示,如今中国占据了全球制造业产能的35%——尽管其人口仅占全球的18%——但在全球消费总量中的占比却仅为11%。
工资受抑的状况使中国得以积聚资本与劳动力,从而在制造业谱系的“高端”与“低端”领域均具备了竞争实力。中国既能投入巨资,在太阳能电池板、汽车等高科技领域与美国企业一较高下;同时,其低廉的劳动力成本又使其足以与非洲国家竞争,成为纺织品等劳动密集型产品的重要生产国。通过构建全球最为完备的供应链——在电动汽车、稀土元素、医疗物资,乃至鞋类、玩具和T恤衫等领域均占据主导地位——中国在贸易和地缘政治博弈中赢得了巨大的筹码。
尽管中国的产能过剩惠及了全球消费者,却给各国的生产者带来了困扰。廉价的中国进口商品导致许多其他国家的工厂倒闭,并造成了制造业岗位的流失。换言之,中国国内的工资受抑不仅损害了中国工人的利益,同时也伤害了世界其他地区的同类劳动群体。
事实上,中国工人的劳动生产率并非特别突出。
此外,工资受抑对中国的整体经济也构成了损害。由于薪资水平偏低等原因,中国民众的消费支出不足,难以支撑经济的持续繁荣。从供给侧来看,低廉的劳动力成本降低了资本的使用成本,致使企业、投资者及政府倾向于过度投资和建设,进而引发产能过剩——即基础设施和工厂设备的利用率严重不足。从需求侧来看,由于中国的生产能力已大幅超越国内需求,该国正深陷长期通货紧缩的泥潭。绝非巧合的是,自2022年以来,正值中国国内消费者信心跌至谷底之际,中国的贸易顺差却呈现出井喷式增长——预计到2025年将高达1.2万亿美元。而这一庞大的贸易顺差,正是数十年来工资水平持续受抑所结出的苦果。资本主义国家之所以避免了马克思所预言的“生产过剩”这一顽疾,是因为它们已然认识到:工人同时也是消费者。这些国家的政府允许工资水平上涨,以此来拉动需求。尽管马克思和邓小平都曾直指“贪婪”是导致劳工受剥削的根源,但若运用得当,这种“贪婪”也能被转化为改善工人福祉的助力。以亨利·福特为例,他曾做出一个著名的举措:大幅提高工人的薪资,好让他们有能力购买自己亲手组装的汽车。福特曾写道:“除非员工能获得足以维持生计的收入,否则他就无法成为一名消费者。”
中国应当借鉴这一范例。中国必须通过鼓励集体谈判、完善社会保障体系、取消工资增长上限以及提高最低工资标准等手段,来切实增加本国公民的财富。唯有如此,中国的消费能力才有可能最终与其强大的生产能力相匹配。如果北京当局不采取更加倾向于工人的立场,中国的经济结构将变得愈发失衡,贸易摩擦也将随之加剧;届时,中国公民将无法充分享受到那场由他们亲手缔造、且本应属于他们的“经济奇迹”所带来的全部红利。